周老书吏倒在地上,那卷真假混杂的口供被鲜血浸染,字迹模糊大半。唯一可以开口作证的人,已经永远闭上了嘴。
箭是从远处密林中射出,刺客一击得手便立刻撤离,没有留下半分踪迹。
以笙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一次次靠近真相,又一次次被人硬生生掐断希望。三年沉冤,仿佛隔着一层永远戳不破的浓雾。
沛忍缓步走到尸体旁边,小心翼翼拾起那卷染血的纸卷。指尖抚过伪造出来的密约落款,眼底寒意沉沉。
“老者被人胁迫。他知晓丞相府案发的实情,却被逼着捏造我收受好处、默许屠戮的谎言。”沛忍声音低沉,“他们不想让真相大白,更不想让我和你,得到一份可以彼此信任的机会。”
以笙站在神案旁,沉默不语。
山神庙的破窗漏进惨淡天光,落在她脸上。驿馆挡刀、岩洞疗伤、蛊局之中的克制,一桩桩画面在脑海盘旋,可火场那一张旧画像,依旧沉甸甸压在心口。
“那一夜。”以笙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执拗,“三年大火当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告诉我全部,不要删减,不要隐瞒。”
这是横在二人之间最大的心结。
事到如今,再没有回避的余地。
沛忍垂眸,小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旧伤疤仿佛也跟着一同泛起钝痛。
“那天夜里,我收到一封匿名短笺,说丞相府将有祸事。”
他缓缓说起尘封在心底三年的夜晚。
“我匆忙赶过去,可我到巷口的时候,围府的兵马已经就位。沛衍带着人手封锁所有出入口,大火已经烧起。朝堂派来的暗卫混杂在人群里,那时候我才明白,这根本不是兄弟私怨,是上层下达的指令。”
“我孤身一人,没有兵权,没有人手。贸然冲进去,不过是白白送死,不仅救不出任何人,连我自己也会当场殒命。”
“我躲在巷尾的阴影里,眼睁睁看着宅院被烈火吞噬。我想冲,却被数名暗卫拦在外围。我亲眼看见火光吞噬亭台楼阁,听见府内的惨叫。”
“我没有动手害人,可我什么都没能做到。我只能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他的嗓音微微沙哑,藏着积压多年的愧疚与无力。
“之后我不敢对你坦白这件事。我知道,只要你知晓我当晚就在火场之外,你一定不会再靠近我。我自私,我贪恋那一点点可以待在你身边的机会,于是我选择把这件事埋起来。”
“我没有收下高官许诺,没有拿你的族人性命换取前程。那一份密约抄本,完完全全是伪造。”
整段往事铺展开来。
不是同谋作恶,是无可奈何的旁观。
可旁观者的罪责,依旧沉甸甸。
以笙静静听完全部叙述,心口翻涌万千情绪。
她能听懂他言语里的痛苦与悔恨,也终于厘清当年一部分真相。可无力,不等于无罪。家人惨死的伤痛真实存在,这道伤痕不会就此消散。
误会解开大半,但是仇恨没有凭空消失。
“我懂了。”以笙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底带着浓重疲惫,“你没有主动加害丞相府。可你亲眼目睹灾难发生,却只能束手旁观,这一点,无法抹去。”
“我可以不再认定你是幕后帮凶。但我们之间,依旧跨不过这满门血债。”
没有原谅,没有和解。只是拨开一层虚假的诬陷,看清了原本真实的伤疤。
沛忍望着她,眼底掠过苦涩。他不敢奢求原谅,能洗去“主动同谋”的污名,已是奢望。
就在这时,庙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杀手,也不是沛衍。
一名浑身伤痕的黑衣暗卫,踉跄着闯入庙中,重重跪倒在地。是沛忍早年安插在朝堂高层身边蛰伏的眼线。
“公子……属下拼死带出这些。”
暗卫怀中掏出一叠厚厚的卷宗,纸张边角带着血污,是从高官书房偷出来的秘档,他一路被人追杀,拼死送到此处,说完这句话,便体力耗尽昏死过去。
一叠罪证摊开在地上。
上面记录着朝堂那位大人物的谋划:如何罗织罪名构陷丞相,如何命令沛衍执行围剿,如何豢养落槐村的蛊人,如何收买胁迫证人,如何绘制火场画像离间他们二人。
一桩桩,一件件,白纸黑字。
甚至记载,第三方人马,是那位高官私下豢养的死士,独立于沛衍之外。沛衍,从头到尾,也只是被利用的棋子。
大部分真相,终于重见天日。
幕后主使的名字,赫然落在卷宗末尾。
当朝太傅。
以笙低头看着那些罪证,指尖微微颤抖。三年沉冤的源头,终于找到。
可卷宗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让沛忍神色骤然一变。
——太傅早已调动府兵,倾巢而出,正在向这边赶来。打算在此地,抢夺卷宗,斩草除根。
外面远远传来滚滚马蹄之声,大地隐隐震动。
大批兵马,已经逼近山神庙。
“来不及逃走了。”沛忍快速收拢全部卷宗,交到以笙手中,“你拿着罪证,这是翻案全部希望。”
“太傅人马众多,山下所有通路已经被封锁。唯一可以暂避的地方,是前方的孤城——云朔城。城池高墙坚固,易守难攻。我们必须赶在大军合围之前入城。”
以笙抱紧手中卷宗。
真相握在了手里,可死亡危机,已经近在咫尺。
两人不再争执过往恩怨。大敌当前,只能并肩突围。
他们把昏迷的眼线安置在庙内密室,转身冲出破败山神庙,向着云朔城的方向疾驰狂奔。
身后,无数骑兵的呐喊,步步紧逼。
逃亡的路途之上,过往的猜忌、误会、愧疚、心动,全部压在心底。血海深仇还在,可他们,已经是唯一可以托付性命的同伴。
前路,便是围城绝境。
也就是预定的,第21章。爱恨积压到顶点的那一晚1
kswl!这拉扯感太好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