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日光透过枝叶,碎碎落在地面。
蛊毒的潮热慢慢褪去,可那份被强行搅动过的心绪,依旧在胸腔里隐隐翻腾,挥之不去。
沛衍勒住马缰,居高临下望着密林之中的两人,折扇轻敲掌心,笑意漫不经心,眼底却毫无温度。
“落槐村的蛊,滋味如何?”
以笙绷紧脊背,指尖按住袖中短刃,警惕地盯着眼前之人:“是你引我们过去的?”
“我可没有这般闲心布下蛊局。”沛衍轻笑一声,翻身下马,缓步走近,“那股藏在暗处的第三方势力,连我都摸不透底细。我只是尾随过来,坐看结局罢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无从分辨。
沛忍上前半步,不动声色挡在以笙身前,小臂伤口经过方才一番奔逃,渗血不止,疼痛阵阵袭来,可他身形依旧挺拔。
“你又想做什么。”
“我可以给你们一条线索。”沛衍收起折扇,语气骤然收敛戏谑,“当年丞相府一案,尚有一位隐姓埋名存活下来的老书吏,叫做周老先生。所有卷宗底稿,他亲眼见过。如今躲在山下一处废弃的山神庙。”
以笙心头一动。这正是他们苦苦寻觅的人证。
可她不敢轻信。“你为何要帮我们。”
“帮?谈不上。”沛衍唇角勾起一抹冷弧,“幕后的大人物用完我,便打算除我灭口。我要扳倒他,就需要你们手里的罪证。我们只是互相利用。事成之后,丞相旧案得昭雪,我要拿回属于我的权势。各取所需而已。”
交易,赤裸裸的交易。
沛忍沉沉看着他,权衡片刻。眼下线索寥寥,没有别的选择。
“好。我们去见他。”
沛衍没有随同前往,只给了路线,带着手下调转马头离去,将山神庙的方向留给二人。
山路崎岖,一路下山。
半日奔波之后,残破老旧的山神庙出现在视野。庙门朽坏,院内荒草丛生,香火断绝已久。
庙内,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一身粗布长衫,面色憔悴,正枯坐在神案之下。
正是周老书吏。
看见二人前来,老者没有惊慌,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你们终于来了。”老人声音沙哑苍老。
以笙压下心中激动,拱手:“老先生,恳请您告知三年前丞相府大火全部真相。”
周老书吏缓缓点头,一字一句,缓缓叙述往事。
他说起沛衍奉命调动人手,深夜围堵丞相府;说起宫中密令下达,务必斩草除根;说起当夜火光冲天,满门喋血。
一桩桩,一件件,条理清晰,细节详实,甚至说出许多外人不可能知晓的府中秘事。
以笙越听,指尖越攥得发白,眼眶微微泛红。
这些,都是真的。
紧接着,话锋一转。
老人看向沛忍,苍老的声音掷地有声:“还有当夜,沛忍不仅仅只是到场太晚旁观。他暗中收受了大人物的许诺,只要他袖手不理丞相覆灭,便许诺给他高官厚禄。他是拿前途,默许了这场屠戮。”
轰——
这句话落下,庙内空气骤然冻结。
以笙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沛忍,眼底刚刚压下去的寒意,一瞬间再度翻涌上来。
“这是真的?”
沛忍脸色骤变,眸色沉沉:“一派胡言!我从未收受任何许诺,更没有以丞相满门性命换取前程!”
“人证在此,句句属实。”周老书吏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卷,递了过来,“这便是当时私下密约的抄本。”
以笙伸手接过纸卷,上面的字迹,竟有几分近似沛忍的笔迹。
所有的信任,本就在悬崖边缘摇摆。石洞共宿、荒驿相救、蛊局之中的克制,那些片刻动容,在这份口供面前摇摇欲坠。
“为什么。”以笙的声音微微发颤,“你一次次舍命护我,难道全部都是伪装?一边看着我家族覆灭换取前途,一边又假意对我施以善意?”
“我没有!”沛忍往前踏出一步,受伤的手臂剧烈牵动,疼得他闷哼一声,“这份证词,这份抄本,是伪造的!周老先生,是谁指使你说出这些谎话!”
老者垂眸,神情悲戚,一口咬定所言非虚。
“老朽一把残骨,何必说谎欺瞒二位。”
庙中争吵激烈,各执一词。
以笙内心撕裂一般煎熬。
她愿意相信他舍身挡刀的真心,愿意记得寒林夜里他递过来的大氅。可眼前人证物证摆在眼前,白纸黑字,言之凿凿。
到底何为真,何为假?
“够了。”以笙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满是疲惫,“沛忍,我已经分不清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你。”
“我信过你,换来的是火场旁观的真相。我再次动摇,又冒出这样一份密约口供。”
“你我之间,好像永远逃不开谎言。”
字字像刀子扎进沛忍心口。
他想辩驳,可拿不出证据洗清自己。所有的辩解,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僵持之时,沛衍的声音,忽然从庙门外悠悠传来。
“精彩,真是一场动人的对峙。”
他竟没有走远,悄悄折返,立在庙门阴影之中,将方才庙内的争执尽收眼底。
周老书吏听见沛衍的声音,身体猛地一颤,眼神瞬间慌乱。
这个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沛忍的眼睛。
沛忍瞳孔一缩,瞬间洞悉:“证词半真,半份是真相,半份是捏造。老人知晓一部分旧案实情,却被人胁迫,强行加上诬陷我的谎言。”
有人利用老者的亲身见闻,掺进虚假罪状,故意离间他们二人。
幕后之人算准,拿到人证的喜悦过后,紧接着,便是男女主之间彻底的决裂。
周老书吏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低着头不敢答话。
可还不等老人吐露幕后胁迫者是谁。
咻!
一支冷箭,从庙外密林破空飞来,精准射向周老书吏!
鲜血飞溅。
老者一声闷哼,直直倒在冰冷的地面,当场气绝。
唯一活着的人证,转瞬死于非命。
线索,再度断裂。
庙外山林,只剩下风吹草木的沙沙响动,射箭之人早已隐匿遁走。
周老书吏倒在血泊之中,那份真假掺半的口供,落在尸体一旁。
以笙怔怔看着眼前景象,浑身冰凉。
好不容易寻来的希望,转瞬化为泡影。
沛忍闭了闭眼,眼底翻涌沉沉戾气。敌人步步紧逼,每一次快要触碰到真相,便立刻掐断线索。
沛衍站在门口,脸上戏谑尽数褪去,神色凝重。
“看来,我们已经彻底惹恼了那座朝堂之上的大人物。”
山神庙内,尸身横陈,口供真假难辨,猜忌如同藤蔓死死缠绕住二人。
明明数次共经生死,却永远逃不开层出不穷的构陷。
爱恨纠缠,敌友难分,前路一片晦暗2
这章太上头了,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