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淡淡的晨雾弥漫整片荒林。
石洞之外鸟鸣四起,夜里野兽的嚎叫已然消散。
以笙早早便醒了,身上还裹着那件玄色大氅。布料残留的气息时时刻刻提醒着昨夜共处的夜晚。她悄悄起身,将大氅叠得整齐,放在沛忍身旁的枯草上,刻意不去触碰他的手臂伤口。
沛忍也已经苏醒。一夜调息,失血带来的虚弱稍稍缓和,小臂包扎的布条依旧渗着淡淡的暗红。
目光落在叠放整齐的衣袍上,他眼底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人情,她分得清清楚楚。
“那枚银佩。”以笙开口,将昨夜那枚刻着陌生徽记的银佩拿在手心,“顺着纹饰追查,应当能找到那股第三方人马的踪迹。”
“这枚佩饰出自南边的落槐村。”沛忍缓缓站起身,动作之间手臂的伤牵扯得他眉头微蹙,“那村子位置偏僻,多是旧朝遗留下来的吏户,许多隐秘旧物,都从那里流转出来。”
没有别的退路。想要揭开三年前火场全部的秘密,落槐村,是唯一的线索。
二人依旧保持距离,一前一后走出石洞。山林露水打湿衣摆,一路向着落槐村前行。
一路上彼此言语寥寥。
昨日荒驿并肩御敌,石洞之内疗伤共处,可那些温情的碎片,抵不过横在中间的血海恩怨。
将近正午时分,终于远远望见村落。
落槐村藏在群山环抱之间,村口老槐树虬曲参天,炊烟袅袅,看着一派安宁平和,丝毫看不出暗藏凶险。
村中村民神色温顺,待人客气和善。听闻二人远道而来,主动递上山中酿制的花茶。
一路奔波口干舌燥。
以笙没有多想,接过陶杯抿下几口。沛忍本有戒备,见村民神态寻常,也浅饮了半盏。
花茶入口清浅微甜,并无异样。
可半个时辰过后,异样悄然袭来。
起初只是四肢泛起一阵阵潮热,脑袋昏沉沉的,像是被一层薄雾蒙住神智。心口无端泛起躁动,浑身血液仿佛在慢慢发烫。
以笙心头猛地一惊。
不对劲。是茶水有问题。
“是蛊。”沛忍嗓音已经微微发哑,漆黑的眼眸蒙上一层朦胧的雾,他强撑着意志后退一步,背靠土墙,“迷情蛊,不夺神智,只扰七情,放大心底潜藏的执念与欲望。”
蛊术不会凭空造出情意。
它只是把两个人心底拼命压抑、死死封锁的东西,强行翻搅出来。
过往的克制、抗拒、戒备,被一股燥热不断冲击。
周遭村民早已不见踪影,整条小巷空荡荡,安静得可怕。显然这一整套款待,本就是专门为他们布下的圈套。
是持有那银佩的第三方势力,早就在此地守株待兔。
热浪席卷四肢百骸。以笙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试图维持清醒。理智还在大声警告自己——家仇未忘,恩怨未清,不能沉沦。
可目光落在沛忍身上,看见他苍白的脸,看见他手臂包扎处渗出的血迹,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寒夜里的蜜枣热粥,驿馆替她挡下的那一刀,石洞之中近在咫尺的呼吸。
恨是真的,可那些动容,同样真实。
沛忍比她更难熬。
心底积攒了数年的偏执与爱慕,被蛊虫肆意放大。无数次想要触碰又强行收回的念头,此刻疯狂叫嚣。他死死攥紧受伤的那只手臂,伤口被攥得再度出血,借肉体的剧痛对抗体内翻涌的躁动。
“守住心神。”他咬着牙,声音粗重,“这是圈套,他们要借蛊乱我们心智,最好逼我们在此地沉沦,之后再将场面散播出去,彻底毁掉你我的名节,让我们再无资格翻案。”
敌人要的不是杀死他们。
是毁掉他们的立身根本。
以笙大口呼吸,竭力驱散脑中昏热。“离开这里。”
二人互相提防,又不得不彼此依靠,跌跌撞撞向着村外逃去。
蛊力一阵阵上涌,时而清醒,时而昏眩。沿途的屋舍院墙,成为他们短暂的掩护。有好几次,距离近得呼吸交缠,本能几乎压倒理智,又被两个人硬生生咬牙推开。
肌肤表层烧得滚烫,内心却还残留最后一道清醒防线。
欲望汹涌,但绝不就此交付彼此。
冲出村口,奔回山林密林之中,远离村落蛊术气息的源头。
林中僻静的灌木丛后,两人分开靠着两棵大树,各自调息。燥热久久不退,好在神智慢慢夺回主控。
以笙垂眸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心有余悸。方才只差一步,便坠入敌人精心编织的陷阱。
“第三方势力,手段竟如此阴毒。”
沛忍闭着眼,额角布满一层薄汗,手臂的布条已经被新的鲜血浸透。
“他们很了解我们。清楚我们爱恨纠缠,清楚我们心底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愫。”他缓缓睁眼,眼底寒意森森,“不用刀剑厮杀,只用一枚蛊,就想要摧毁我们全部。”
这一盘局,远比沛衍的阴谋更加阴狠。
就在这时,林间远处传来马蹄声响。
不是村中人。
一袭锦色衣袍,沛衍骑着马,带着数名随从,停在不远处的山道上,居高临下地望向密林里的二人。
他恰好赶来,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不知已经旁观了多久。
“啧啧。”沛衍摇着折扇,语气戏谑,“两位在落槐村的经历,听起来倒是十分精彩。”
他究竟是恰巧路过,还是一路尾随,坐看他们落入圈套?
新的疑云,再度笼罩上来。
风穿过山林树叶,哗哗作响。
蛊毒的余热还残留在血肉之中,心底的悸动尚未平息,外部的危机依旧如影随形3
这章看得太上头了,不够看啊,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