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吞没整片荒林,墨色的树冠层层交叠,只漏下寥寥破碎的月光。
身后追兵的声响早已远去,可危机并没有真正消散。山林之中野兽出没,又有朝堂死士随时可能搜山,此刻分开走,二人谁都难以独自活下去。
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暂且同行。
沛忍小臂那道刀伤还在汩汩渗血,玄色锦袍被暗红浸透,每动一下,肩头手臂都牵扯着皮肉的裂口。一路奔逃耗掉他大半气力,脸色泛着一层病态的苍白。
以笙走在他身侧半步,刻意和他拉开距离。
心底依旧横着那道跨不过去的鸿沟——火场那晚他的沉默,之后封死她全部生路的不择手段。
可方才驿馆里,那把劈向她肩头的刀,是他硬生生替她挡下。那温热的血迹沾过她手腕的触感,怎么也挥之不去。
爱恨就像纠缠的藤蔓,一面抗拒,一面又被现实死死捆绑。
寻到一处背风的山岩石洞,洞口被茂密灌木遮掩,勉强可以藏身。
石洞不大,地面铺满干硬的枯草。
沛忍靠着冰冷岩壁缓缓坐下,眉头微蹙,低头查看手臂伤口。刀刃划得很深,外衣布料和血肉粘连在一起,贸然撕扯只会扯裂创面。他手边没有伤药,只能撕下内层衣襟,想要简单包扎。
指尖刚要用力,一阵刺痛传来,动作不由得顿住。
以笙站在洞口,望着他的背影,内心反复挣扎。
理智告诉她应当视而不见,他们已经要两清。可看着那不断渗出来的鲜血,终究做不到冷眼旁观。
她沉默地走过去,从随身小小的布包之中,翻出逃亡路上随手搜集的几样简易草药。是从前流离之时学会的应急法子。
“别动。”
以笙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沛忍抬眸看向走近的她,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你还愿意管我的伤?”
“我不是原谅你。”以笙垂着眼,避开他的视线,指尖捏着草药,“今日你因我负伤,我只还这一份人情。人情了结,你我依旧各走各路。”
话语划下清晰的界限。
沛忍没有再说话,顺从地放松手臂。
石洞之内月光稀薄,距离挨得极近。
以笙屈膝半跪于他身前,小心翼翼剪开已经被血浸透的衣料。伤口狰狞的模样映入眼帘,她的呼吸微微放轻,将嚼碎的草药轻轻敷在裂口之上。
指尖难免触碰到他手臂温热的肌肤。
每一次无意的触碰,二人皆是同时微微一僵。
空气安静得只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近在咫尺,她可以看清他长长的睫毛,看清他眼底翻涌的、压了许久的情绪。从前那份温润柔和已经不在,剩下偏执,压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滚烫。
沛忍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月色落在她的鬓角。
明明不久前,她斩钉截铁要与他两清。明明是他亲手封锁她世间所有出路。
可此刻,她就在自己眼前。
压抑许久的情愫几乎要冲破桎梏,他几乎想要伸手,抚一抚她的发丝。
手抬到半空,又死死攥紧。
不能。1
这拉扯感也太戳人了吧
若是此刻触碰,只会将她推得更远。
敷好草药,再用布条一圈圈缠紧手臂。包扎完毕,以笙立刻往后退开数步,站起身,重新拉开距离,退到石洞另一边,背靠石壁坐下。
中间隔着一大片空地,像一道无形的界墙。
长夜漫漫,山林夜风呼啸,寒意顺着石缝钻进来。
两人都没有说话。
脑海里翻涌的全是过往种种:小院的蜜枣热粥、染血的玉扣、火场的画像、驿馆刀光,一句“你我两清”,还有方才舍身相护的那一瞬。
甜是真,痛也是真,怨怼与动容,搅作一团。
“沛衍来得太巧。”寂静之中,以笙率先开口,打破沉默,“你觉得,他是真的临时反水,还是故意放我们一条生路,另有所图?”
沛忍闭目调息,压制伤口传来的痛感,缓缓睁开眼。
“说不准。”他声音低沉,“沛衍贪婪阴狠,不甘做别人的棋子。可他也恨我们。今日出手,或许是自保,或许,是想把我们当做诱饵,引幕后之人更多的底牌现身。”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抛出一桩新的疑点。
“还有一件事。方才奔逃的时候,我在荒驿外草丛捡到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打磨精致的银佩,隔着空地,轻轻丢到以笙面前的枯草上。
银佩上面,刻着一个极少有人认得的官宦徽记。
“这不是沛衍手下的物件,也不属于朝堂死士。”沛忍目光沉沉,“三年丞相府失火那一夜,我远远看见过一模一样的纹饰。也就是说,当年的现场,除了沛衍、除了已知的幕后势力,还存在第三股不明人马。”
以笙拿起那枚冰凉银佩,指尖摩挲上面的纹路,心底猛地一沉。
原来迷局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庞大复杂。
灭门旧案,远远没有挖到根。
夜深,寒气愈来愈重。
以笙身上衣衫单薄,夜风一阵阵吹进来,她控制不住微微打颤。
对面的沛忍看在眼里。
他身上玄色外袍尚且厚实,手臂有伤不便动作,沉默片刻,伸手褪下外层大氅。
没有起身走近,手臂一扬,黑色大氅越过空地,轻轻落在以笙的脚边。
“披上。夜里山林低温,冻出病,只会拖累你自己查案。”他语气平淡,不带半分施舍温情的意味。
以笙低头看着脚边的大氅,布料之上,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冷香。
她可以拒绝,硬扛长夜严寒。
可石洞之外传来远处野兽低沉的嚎叫,寒意刺入骨头。
几番内心挣扎,她终究伸手,将那件大氅拢在身上。
衣料很大,将她整个人裹住,残留着属于沛忍的温度。
两个人隔着空旷石洞,各守一隅。
谁都没有睡意。
明明互相心存芥蒂,命运却偏偏把他们扔在同一个狭小的岩洞,共度漫漫长夜。
欲望与克制,仇恨与心疼,全部压在心底,暗流汹涌,却死死守住最后的分寸。
有些东西,正在无声发酵,只是还远远没有到倾泻而出的时候。
月光缓缓移动,照进石洞,照出两道遥遥相望的影子1
磕到了磕到了,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