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风卷着枯黄野草,拍打残破的驿馆木墙。
四面八方,铁甲轻响越来越近,密密麻麻的人影隐在荒草夜色之中,弓弦绷紧,冷冽的箭尖对准馆内。
幕后朝堂势力的死士,已经完成合围。
方才还在针锋相对的两人,一瞬间被推到生死绝境。
沛忍侧身将以笙严严实实护在身后,玄色衣袍在风里猎猎翻动。往日温润尽数消融,只剩下如山的戒备。他腰间长剑出鞘半寸,寒光溢出鞘口。
“他们要一并除掉我们。”沛忍低声,气息压得极沉,“他们既怕我归顺于你,也怕我因恨对你下手。最好的结果,便是你我一同死在此地,丞相旧案就此彻底埋入黄土。”
以笙握着袖中短刃,指尖泛凉。
就在片刻之前,这个人还亲手封死她全部去路,逼得她走投无路。可死亡迫在眉睫,他的第一反应依旧是挡在她身前。
心底五味翻涌,怨愤还在,可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争执。
“一共多少人?”以笙压着声音问。
“至少二十余名死士,训练有素。”沛忍目光快速扫过破损的门窗,“我带的人手都被我安置在别处,此刻身边,只有我一人。”
话音未落,咻——数支羽箭破风而来,直直射向驿馆门洞。
沛忍挥剑横扫,剑光翻飞,几支箭矢被劈断,木屑飞溅四处。
“往里面退!”
二人步步向后,退到驿馆深处断壁之后做掩护。箭矢源源不断射入,墙面上钉满密密麻麻箭镞。
外面传来头领冷沉沉的号令:“格杀勿论,不留活口。”
死士不再放箭,提刀从各处破门翻窗冲进来,刀锋映着暮色,步步逼近断壁。
沛忍提剑迎上,玄黑身影穿梭在刀光之间。剑法凌厉狠绝,再不见从前收着分寸的模样,每一剑皆直击要害。
可寡不敌众,缠斗数回合,一柄长刀寻到空隙,斜斜劈向他的侧腰。
“小心!”
以笙瞳孔骤缩,来不及多想,握着短刃冲上前,狠狠磕开那把长刀。
金属相撞,震得她手腕发麻。
就这一瞬破绽,另一名死士的刀锋朝着以笙肩头劈来。
沛忍见状心口骤惊,不顾一切回身,用自己的小臂硬生生挡下这一刀。
利刃划破锦袍,皮肉裂开,猩红的血立刻浸透黑色衣袖。
“呃。”他闷哼一声,却半步没有后退,反手一剑刺穿那名死士。
鲜血顺着手臂,一滴滴落在满是尘土的地面。
以笙望着他不断渗血的胳膊,整个人僵在原地。
明明他们还在对峙,明明他处处困住她,可危急关头,他依旧甘愿替她受刀。
“你何必……”以笙声音发颤。
沛忍侧过头,额角渗出薄汗,脸色泛白,眼神却依旧执拗。
“我可以困住你,可以与你纠缠一辈子。”他喘着气,一字一顿,“但旁人,不能伤你分毫。”
虐意汹涌,可缝隙里又漏出藏不住的真心。
局势愈发凶险,二人身上皆挂了轻伤,体力渐渐透支,包围圈还在不断收紧,眼看就要力竭落败。
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驿馆外侧,忽然响起一阵混乱厮杀叫喊。
不是死士的声音。
一道张扬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穿透混乱的兵器碰撞声,遥遥传进来。
“啧啧,真是一出好戏。弟弟,还有丞相府的小姐,就要死在这里,未免太过可惜。”
是沛衍。
谁也没有料到他会突然赶来。
他带着一批私部人马,从外围突袭,反倒把那些朝堂死士打了个措手不及。
驿馆内的二人皆是一愣。
沛衍不是敌人吗?为何会出手?
外面的厮杀声搅乱全盘局势。那些朝堂死士腹背受敌,攻势瞬间大乱。
沛衍立于荒坡之上,手握长扇,冷眼望着场内。
“别误会。”他高声大笑,“我不是来救你们。这些人用完就要卸磨杀驴,下一个要除掉的,便是我。我不过是自保而已。”
他和沛忍是死敌,可同样也是幕后势力眼中的弃子。
敌人的敌人,临时变成短暂的援手。
混乱之中,沛衍手下的攻势撕开一道缺口。
“机会!走!”沛忍抓住空隙,伸手一把拉住以笙的手腕。
掌心滚烫,小臂的伤口还在流血,温热的血迹沾到了她的手腕皮肤上。
以笙微微一挣,却没有彻底甩开。
此刻不是置气的时候。
两人趁着缺口,纵身冲出残破驿馆,向着荒林深处奔逃。
身后,厮杀与喊杀声远远被甩在身后。
暮色沉沉,荒林树影幢幢。
一路狂奔,直到确认彻底摆脱追兵,两人才缓缓停下脚步。
林间只有晚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响。
沛忍松开握着她的手,踉跄半步,手臂上的刀伤失血过多,让他身形摇摇欲坠。
以笙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把,指尖触到他染血的衣袖,又猛地缩回手。
动作短暂又矛盾。
她不想再与他有所牵扯,可方才那一刀,是替她挨下的。
“你伤很重。”以笙垂着眼,语气冷淡,却无法全然漠视。
沛忍低头看向不断渗血的手臂,只是淡淡一瞥,仿佛伤痛无关紧要。他抬眼望向她,眼底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方才沛衍突然出现,太过蹊跷。”沛忍沉声开口,抛出新的巨大疑点,“他恰巧在此刻赶到,是真的自保,还是又一盘新局?”
“幕后朝堂势力,沛衍,还有我们。所有人,都缠在这张大网里面。”
荒林之中,夜色越来越浓。
他们逃出生天,却依旧逃不开这盘滔天迷局。
恩怨未消,伤口流血,敌友难辨。
明明一心想要两清,命运却一次又一次,强行把他们捆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