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小院的以笙,以为自己终于挣脱了那一方囚笼。
可她很快便发觉,外面的世界,早已变成另一座更大的牢笼。
她一身简素衣衫,孤身奔走在街巷之间,打算去寻访事先约好的线人,继续追查丞相府旧案。
可接连几日,处处碰壁。
约好的线人,一夜之间尽数销声匿迹;
她托人搜集到的零星证词,到手之后转眼就变成白纸;
她想要租借一处宅院落脚,城中所有合适的屋舍,全部被人提前定下;
甚至连市井小店,都隐隐收到示意,不愿同她多做往来。
无形的手,封死了她所有出路。
以笙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秋风卷起落叶擦过她的衣摆。
她心里清清楚楚,是谁做的。
是方才被她说出“两清”二字的沛忍。
他没有派人来抓她,没有动用武力把她强行掳回小院。
可他掐断了她外界一切生存与查案的根基。
不给帮手,不给住处,不给线索,不给可以信赖的人。
把她变成一片随波浮沉的浮萍。
白天,她四处奔走,处处碰壁,受尽冷眼。
到了夜里,无论她寄居破庙,还是寻客栈暂住,总会在门口看见一份悄无声息送来的吃食、厚毯与银钱。
东西就静静放在阶前,不见人影。
是沛忍送来的。
一边亲手毁掉她全部退路,一边又舍不得让她挨饿受冻。
往日那份温软已经不复存在,余下的是一种近乎扭曲的执拗。
他想逼她走投无路,主动回头。
却又舍不得让她真正受世俗的苦。
以笙看着地上那包银两,只觉得心口又冷又涩。
她一脚将银袋踢开,分毫不取。
她宁可挨饿受寒,也不愿再接受他半分施舍。
这日黄昏,暮色沉沉。
以笙追踪一条微弱线索,来到城郊一处荒废的驿馆。传闻这里藏着一名知晓朝堂内情的老吏,是眼下唯一剩下的突破口。
荒驿残破,窗棂朽烂,四处荒草丛生。
她握紧袖中短刃,缓步踏入。
驿馆之内空无一人,只有晚风穿过破窗发出呜呜的声响。
线索,又是空的。
又是一场落空。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去之时,一道修长的身影,静静立在门口,堵住了她的去路。
是沛忍。
褪去往日常穿的素色长衫,今日一身玄黑锦袍。
从前眼底那份柔和温润尽数敛去,眉眼间再无半分迁就退让,周身漫开沉沉的压迫感。
自以笙说出两清的那一刻起,他心底那点小心翼翼的温柔,就已经碎得彻底。
他不再奢求她心甘情愿的相伴,不再顾虑会不会吓到她,不再一味委屈自己去迁就。
可即便满心疮痍,他心底那点护着她的本能,依旧没有磨灭。
他没有上前逼迫,就站在门槛之处,隔开内外。
“四处奔走,滋味如何?”沛忍声音淡淡,听不出喜怒。
以笙攥紧手中短刃,脊背绷直:“是你封了我所有路。”
“是。”沛忍坦然承认,没有半分掩饰,“既然你要两清,那我便让你看看,离开我之后,这世间,有没有你的容身之地。”
“你可以不回小院。我不会锁你的房门,不会把你囚禁在院墙之内。”
他顿了顿,漆黑的眼眸牢牢锁住她。
“但这天下,只要有我沛忍在一日,你便休想甩开我,独自了结这桩旧案。”
以笙心口一阵发闷,怒意翻涌:“你这般和囚禁我,又有什么分别。”
“有分别。”沛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固执,“从前,是我把你关在院内。如今,是我让整个世间,都成为你的牢笼。”
“我不碰你,不伤你,不强迫你的人身。可你的命运,依旧要和我缠在一起。”
“你想报仇,想翻案,可以。要么,回头与我并肩。要么,就永远在四处碰壁之中耗下去。”
说话之间,一阵秋风袭来,以笙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沛忍下意识抬手,想要脱下外袍披在她身上。
手抬到半空,又骤然停住。
他记起她的决绝,记起那句两清。
指尖微微蜷缩,又缓缓收回。
那份关心已经刻进骨血,纵然满心怨郁,依旧改不掉。
这微小的一幕,落入以笙眼中。
恨意与恼意之下,心底还是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纷乱。
她恼恨他的不择手段,却无法完全抹杀,藏在细节里的真心。
就在二人对峙僵持之时,驿馆外忽然传来细碎的铁甲摩擦之声。
并非沛忍带来的手下。
沛忍神色骤然一变。
暗处真正的朝堂势力,已经追到此处。
他们本想借沛衍之手,借离间之计,毁掉以笙与沛忍。
如今看见沛忍已然抛开所有克制,不惜动用全部力量也要纠缠住以笙,幕后之人终于不再旁观。
他们不允许这两个人,不管是反目为敌,还是再度联手。
今日,打算将二人,一同除去。
荒驿的四面八方,已经被悄然包围。
暗处箭矢上弦,寒光隐隐穿透荒草。
沛忍瞬间跨步上前,一把将以笙拽到自己身后护住。
方才还在和她对峙博弈,生死危机降临的瞬间,本能依旧是护她。
“躲在我身后。”玄黑色衣袍将她半掩,他的声音冷厉,“不是沛衍的人。是朝堂那些藏在最深处的猎手。”
以笙靠在他后背,能清晰感受到他紧绷的脊背。
明明方才还是彼此博弈的敌人,转眼,又被迫共同面对灭顶危机。
爱恨纠缠,敌友难分。
荒驿之外,杀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