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落满小院,檐下灯笼缓缓燃起,昏黄微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以笙垂在袖中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沛忍那番话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进她固守多年的心防。
恨意本是她的骨,是她撑过流离岁月的全部依仗。可如今,这根支柱裂开缝隙,疑窦如同藤蔓,顺着裂痕疯狂滋长。
她没有再继续追问火场旧事。
她看得明白,沛忍不会轻易吐露实情。
他守着这个秘密,就如同守着困住她的牢笼,绝不会轻易松口。
可怀疑一旦生根,便再也无法抹去。
往后每一次相处,每一回对视,她都会忍不住在心底反复回想当年那夜的火光,反复比对眼前人的言行神色。
以笙压下翻涌的心绪,面上依旧维持着惯常的清冷温顺,微微侧身,避开他过于迫人的目光。
“我有些累了。”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沛忍望着她略显疏离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转瞬又被那层病态的占有欲覆盖。
他没有强留,只是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温润:
“那便回房歇息。晚饭我会让人送到你屋中。”
“嗯。”
以笙应声,转身便往自己居住的偏院走去。
脚步不轻不重,背影看着平静无波。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每走一步,脑海里都在飞速复盘。
倘若当年纵火的不是沛忍,那他的兄长,那个和他身形酷似的男人,究竟为何要覆灭丞相满门?
沛忍明明知晓全部真相,却甘愿背负这份血海冤仇,任由她恨,任由她算计,只为将她困在身边。
这份偏执,已经到了近乎可怖的地步。
回到偏院,屋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天光。
屋内烛火摇曳,四下寂静。
以笙反手抵在门板上,缓缓滑坐下来。
她抬手,抚上自己心口。
那里,恨意还在,可已经掺进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纷乱。
她恨的是灭门的元凶,可如今,她所憎恨的对象,却未必是真凶。
而那个把她囚于方寸小院的人,明明手握真相,却选择缄默。
他明明可以澄清误会,还她公道,可他偏不。
他宁愿背负骂名,宁愿承受她的敌意,也要留住她。
以笙闭上眼,只觉得一阵无力。
她本是来寻仇的猎手,到头来,反倒成了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棋子。
夜里万籁俱寂。
以笙没有安睡。
她趁着夜深人静,悄悄起身。
她要寻找线索。
既然沛忍不肯说,那她便自己去查。
她记得,沛忍的书房有一间暗柜,平日里极少开启。她往日侍奉之时,偶然瞥见过,里面存放着不少旧书信与卷宗。
或许,当年丞相府大火的蛛丝马迹,就藏在那里。
她轻手轻脚推开房门,月色如水,洒遍庭院。1
这反转看得我好抓心啊
四下无人,只有虫鸣此起彼伏。
她屏住呼吸,循着记忆,悄无声息摸向主院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并未落锁。
以笙心头微紧,轻轻推开门。
屋内墨香弥漫,案上还摊着几卷书页,灯火已经熄灭,只剩窗外月光流淌进来,照亮满室陈设。
她快步走到书桌旁,目光落在书桌侧边那只沉木暗柜之上。
指尖刚要触碰到柜锁,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
以笙浑身一僵,背脊瞬间绷得笔直。
那脚步声很轻,没有半点惊扰,却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她缓缓回头。
月光之下,沛忍立在书房门口。
一身素色长衫,面容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一半温润,一半阴翳。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厉声呵斥。
只是静静望着她,那双清浅的眼眸里,盛着沉沉的情绪,有失望,有怅然,还有一丝近乎残忍的了然。
他早就料到。
怀疑一旦萌发,她便不会安分。
以笙指尖悬在暗柜锁扣之上,进退两难。
被撞破私闯书房,她所有伪装尽数破碎。
她抬眸看向他,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不肯示弱:
“你一直在等我。”
沛忍缓步走入书房,月光落在他肩头。他没有上前,只是隔着数步距离望着她,语调平静,听不出怒意。
“我知道你会来。”
“你心里生了疑,便会想要寻答案。”
他的目光落在她悬在暗柜上的手上,缓缓开口,字字带着凉薄的温柔:
“以笙,有些真相,不是你现在该触碰的。”
“我可以让你恨我,可以纵容你算计我。但你不该去撕开那层掩盖一切的帷幕。”
以笙心口剧烈起伏。
“为什么?”
“真相到底是什么,我有权知晓。”
沛忍薄唇微抿,眼底那层温和的外壳,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藏着的疯魔。
“知晓之后呢?”
他向前踏出一步,步步逼近。
“若是真相大白,你发现恨错了人。那你心中那股支撑你活下去的恨意,便会顷刻崩塌。”
“到那时,你会怎么做?”
他的目光牢牢锁死她,带着不容挣脱的压迫。
“你会放下过往,转身离开这里,去往没有我的地方,对不对?”
书房之内,寂静得可怕。
以笙望着他,心口翻江倒海。
原来,他阻拦她探寻真相,根本不是为了包庇真凶。
而是恐惧——真相揭开的那一刻,就是她抽身离去的时刻。
他宁可让她活在仇恨的假象里,宁可背负莫须有的罪孽,也不愿放她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