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歇,檐间残雨零零落落坠下,敲得青石地面轻响。
小院清幽如故,草木湿翠,雾气袅袅,看着一派安宁静好,半点锋芒无存。
可立在院中之人,心思早已沉暗无底。
沛忍的指尖依旧扣着以笙的腕骨。
力道极轻,温柔得近乎缱绻,像是情人间亲昵的挽握,没有半分强硬桎梏。
可以笙却清晰感知到——那是一种死死攥住、绝不松脱的禁锢。
他太会装了。
世人见他温雅素净、淡泊无欲,连她初遇之时,也险些被这副无害皮囊骗去。
直到此刻她才彻底明晰,这人温柔的皮下,是浸着凉意的偏执疯骨。
以笙指尖微蜷,抬眸时眉眼依旧清浅,不露半分慌乱,只淡淡出声:
“沛忍,你多虑了。”
“我无家可归,无处可往,留在你这里,已是唯一归宿。”
她习惯性伪装温顺,轻声软语,试图抚平他眼底翻涌的暗念,想将方才的对峙轻轻揭过。
可沛忍太懂她了。
这份执念,并非一朝一夕而起。
很早以前,世家宴会,灯火满堂,年少的他缩在角落,受尽旁人冷眼排挤。那时人人都漠视他,唯有尚未遭遇家变的以笙,无意之间,给过落魄的他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
仅仅那一眼、那一点暖意,就成了荒芜心底唯一的火种。
后来丞相府那场滔天大火,烧毁了以笙的一切。
沛忍那晚匆匆奔赴火场,只敢远远站在巷外,在滚滚烟火里疯狂寻找她的身影。他亲眼看着宅院化为焦土,满心都是惧怕她就此殒命。
他知道,那晚动手的不是自己。
可他看见火光里那道与自己身形酷似的背影,也猜到了以笙必定会错认。
他没有辩解。
心底生出阴暗的念头:倘若以笙认定仇恨系于自己身上,她便会主动走向他,会为了探寻真相,来到他的身边。
于是他默许这场误会发酵。
看着她跌落泥沼,看着她背负血海,看着她收敛锋芒,硬生生把昔日明媚的姑娘熬成满身心事的孤女。
那份深埋心底的念想,慢慢扭曲发酵,变成病态的占有。
他想要的,不是当年那一点善意,是完完整整的她。
哪怕这份完整,要靠困住她才能得到。
从她为查旧案主动寻到小院的那一日,沛忍便知道,他等待已久的人,终于来了。
以笙每一句温顺、每一次退让、每一分乖巧,他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缓缓垂眸,目光落在她被自己握住的手腕上,长睫轻垂,掩去眼底沉沉疯意,音色清润温柔,像春日无风的晚风。
“以笙,不用骗我。”
“你心里藏着事,藏着仇,藏着一个随时抽身离开的念头。”
他微微用力,将她轻轻带向自己身前,两人近得呼吸相缠。
明明是最温柔的姿态,出口的字句,却冷得让人心底发寒。
“你以为你暗中联络旧部,私查当年旧案,我一无所知?”
以笙浑身骤然一僵!
心底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她查案极为隐秘,书信往来、暗中寻访,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从未敢留下半分破绽。
她万万想不到,他竟然全部知晓!
她抬眸,眼底终于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
沛忍看着她骤然失色的眉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
那笑意浅浅落在唇角,却无半分暖意,只剩病态的纵容。
“我不拦你查仇。”
“你想查,便查。你想恨,便恨。”
他抬手,指腹极轻、极缓慢地擦过她微凉的侧脸,动作温柔得近乎宠溺。
“可你不该,留退路。”
以笙喉间微紧,声音微沉:“你什么意思?”
沛忍望着她清澈又强装镇定的眼眸,一字一句,温柔诛心。
“你托人递去城外的信,沉江了。”
“你寻访的旧知故人,尽数离城了。”
“你藏在城外、以备脱身的银钱衣物,也没了。”
字字落下,轻缓温柔,却彻底碾碎了以笙所有底气。
她瞬间浑身冰凉。
原来这些日子,她看似步步筹谋、步步推进,实则所有后路,早已被他不动声色、温柔尽数斩断。
他从不对她发火,从不把她锁在房内。
他只用最温和的方式,一点点抽走她所有外援、所有退路、所有可以离开的资本。
温水煮茶,温柔困笼。
让她最后只剩下这一方小院,只剩下他一人可依。
这才是他最可怕的疯魔。
以笙久久失语,心底的寒意与恨意翻涌交织,几乎要压不住眼底的情绪。
她看着眼前温润如玉的少年,轻声发问,带着一丝极淡的颤音:
“沛忍,当初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值得你做到这般地步?”
沛忍凝着她的眉眼,眼底盛满旁人看不懂的偏执与执念。
他俯身,抵着她的额发,气息温柔缠绵,字字疯魔入骨。
“于世人而言不过举手之劳。于我荒芜一片的心底,那是唯一的光。”
“我不怕你恨我,不怕你算计我,不怕你日后想杀我。”
“我只怕——你有半点可以离开我的可能。”
“以笙,无路可走才好。”
“你没有退路,就只能永远留在我身边。”
院内雾气浮沉,湿风掠过衣袂。
以笙静静看着他温柔疯癫的眉眼,忽然彻底明白。
她以为自己是蛰伏的猎人,带着恨意伺机而动。
却不知,从很久以前,他就已经把她当做自己的光。
如今光跌落尘埃,他不愿放手,宁可亲手将光囚在身旁。
只是她尚且不知,自己死死咬住的这份血海深仇,从根源上,就藏着一场巨大的错认。
恨意未消,囚网已成。
她的余生,从这一刻起,早已被他温柔锁死,无处可逃1
这温柔疯批好带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