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气运动会整整持续了两个时辰。
从清晨天光微亮,到日头悬于中天,整整两个小时的踏步、奔走、呐喊、聚气,耗尽了全村二十五名幸存者身体里最后一丝微薄生机。
晒谷场上,所有人早已彻底脱力。
老人撑着膝盖佝偻喘息,年轻人瘫软在地、浑身发抖,孩童蜷缩在大人怀里虚弱喘息。每个人额间布满冷汗,衣衫被汗水浸透,四肢酸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连日被疫毒折磨的身体早已抵达极限。
可即便精疲力竭,每个人的脸上,都破天荒地扬起了浅浅的笑意。
那是绝境之中,久违的、劫后余生的松弛与庆幸。
萦绕周身多日的病态燥热与刺骨阴寒尽数褪去,眼底密布的猩红血丝缓缓消散,异化尖锐的耳尖慢慢变软、恢复圆润,凸起的尖牙收回牙槽,连刻入骨髓、日夜不停的破碎咳嗽,也彻底止息。
所有人暂时褪去了半鬼之态,重新变回了活生生的人。
晒谷场上空,浓稠压顶的阴雾被层层阳气逼退,四散流窜。笼罩整村的腥腐死气被人间血气冲散,空气里终于少了几分死亡的腐朽味道。
围墙角落、巷口阴影、老树暗处蛰伏的无数冤魂,被纯阳之力震慑,尽数退缩藏匿,不敢窥探半步。
死气暂散,人间初醒。
我们所有人望着眼前焕然一新的景象,心底积压多日的绝望轰然松动,生出巨大的侥幸与希冀。
我们以为,我们赢了。
以为这场以命搏来的聚阳之法,真的破开了死局。
以为只要往后定期聚众聚气,便能永久压制疫毒、抵挡阴煞。
以为我们这最后二十五缕人间火种,真的可以烧尽整村怨气,好好活下去。
所有人沉浸在短暂的安稳与狂喜之中,没人深思其中破绽,没人察觉暗藏的危机。
我们都忘了一句最致命的真相——
凡人阳气,有尽之时。
山野阴煞,无穷无尽。
活人拼尽全力燃烧的生机,终究只是昙花一现的萤火微光,根本抗衡不了这座封禁百年、积怨滔天的死村戾气。
高台之上,老支书扶着破旧的喇叭,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看着场内恢复常态的众人,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松动,眼底泛起疲惫的泪光,虚弱地露出笑意。
“太好了……有用……我们……”
他的感慨话音未落,半空之中,骤然响起一阵无声的、刺耳的阴煞轰鸣!
轰——!
整片天地,骤然变色!
刚刚被阳气逼退驱散的阴雾,仿佛被彻底激怒,又被某种隐秘的诡异力量疯狂召回,以更加狂暴、更加汹涌的姿态,极速反扑而来!
原本稀薄通透的天空,刹那间被浓稠如墨的黑雾彻底覆盖。
遮天蔽日,昏沉压顶。
这一次的阴雾,比往日任何一天都要厚重、冰冷、暴戾。黑雾翻涌滚动,裹挟着刺骨寒冽的死气,带着碾压一切的恐怖威压,狠狠朝着晒谷场镇压而下!
周遭所有阴暗角落里,无数蛰伏藏匿的冤魂,瞬间冲破阴影桎梏!
方才畏阳退缩的红衣、白影、枯面、红眼,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街巷、墙头、树林、坟地四面八方疯狂涌出。
一双双猩红嗜血的瞳孔,死死锁定场内活人。
一张张青白死寂的面孔,布满不甘与怨毒。
一声声机械重复的嗬嗬咳嗽,骤然汇聚成滔天鬼啸!
无声的嘶吼穿透耳膜,震得人脑仁剧痛、心神俱裂。
密密麻麻的冤魂围满整片晒谷场,里三层外三层,将我们死死困在中央,无路可逃!
方才消散的腥腐血气、棺木霉味、死骨寒味,瞬间浓烈到极致,铺天盖地灌入鼻腔喉咙,呛得在场所有人瞬间窒息,紧接着便是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
“不好!”
高台上的老支书脸色骤然惨白,瞳孔骤缩,用尽最后力气嘶吼出声:
“阳气耗尽!阴煞反噬!!”
话音落地的一瞬间,体内压制已久的疫毒,彻底暴走!
盘踞在我五脏六腑、经脉骨髓里的阴毒,在纯阳之气彻底耗尽的刹那,不再被束缚、不再被压制,疯狂肆虐、彻底爆发!
比之前任何一次侵袭,都要凶狠百倍、狂暴百倍!
死寂的寒凉瞬间席卷四肢百骸,骨头缝里传来碎裂般的剧痛,脏腑像是被无数只冰冷鬼手狠狠攥住、揉搓、撕裂。
方才停歇不久的咳嗽,骤然剧烈爆发,汹涌猛烈,几乎要将我的心肺彻底咳碎。
我根本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双腿一软,直直瘫倒在冰冷坚硬的泥地上。
喉咙一阵滚烫腥甜翻涌,一口温热的猩红鲜血,顺着嘴角大口溢出,染红身前土地。
刚刚褪去的血色猩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爬满眼白,彻底吞噬仅存的半点清明。双眼暗沉死寂,妖异血红铺覆整片瞳孔,比以往更加深邃、更加诡异、更加非人。
耳尖飞速硬化、拉长、尖锐,刺破发丝,泛着森森冷光。
牙槽发胀发痒,尖锐的獠牙疯狂生长,狠狠刺破下唇,鲜血汩汩渗出,血腥味在口腔肆意蔓延。
短短数秒,我刚刚恢复的人态彻底崩毁,异化之态比之前更加严重,半人半鬼的模样狰狞可怖。
而这场恐怖的反噬,并非只针对我一人。
晒谷场上,整整二十五名幸存者,无一幸免!
前一秒还恢复常态、面带希冀的乡亲,下一秒尽数被疫毒狠狠吞噬!
此起彼伏的吐血声、咳嗽声、痛苦的嘶吼声、身体瘫倒的闷响,瞬间填满整座晒谷场。
所有人双眼重覆猩红,耳尖异化锋利,尖牙破唇流血,面色青白死灰,一个个痛苦蜷缩在地,浑身剧烈抽搐颤抖。
我们拼尽生机换来的短暂安稳,不过是临死前转瞬即逝的回光返照。
燃尽阳气,没能镇住阴煞,反而彻底激怒了整村百年怨气,招来灭顶之灾!
高台之上,老支书重重跌坐在地,看着场内惨绝人寰的景象,看着所有人再度坠入地狱,浑浊的眼底彻底失去所有光亮,只剩无尽的死寂与绝望。
他嘶哑破碎的声音,带着彻骨的悲凉,无力回荡在风中:
“没用的……还是没用……”
“我们凡人的阳气太弱、太少……根本压不住这整村滔天怨气……”
“终究……我们还是要死在这里……”
绝望如同冰冷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片晒谷场,淹没了每一个人。
所有人的希望彻底破碎,心神彻底崩塌。
我趴在冰冷的泥土上,浑身剧痛难忍,吐血不止,视线被血色模糊。
猩红的视野里,漫天黑雾翻涌,无数冤魂环伺狞笑,死亡的气息牢牢将我包裹。
我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体内的生机正在飞速流逝、抽离、消亡。
温热的血液一点点变冷,鲜活的气息一点点湮灭。
魂魄像是被无数阴冷丝线死死缠绕、拉扯,一点点脱离肉身,朝着四周沉沉黑雾、茫茫怨海拖拽而去。
我快要死了。
真的快要死了。
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彻底断气,沦为这青溪村里,又一具游荡不休、永世不得解脱的红眼冤魂。
无尽的黑暗与冰冷,层层叠叠笼罩过来,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眼皮沉重得如同灌铅,彻底支撑不住,即将永久闭阖。
就在我意识溃散、濒临死亡,彻底坠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刻——
一双格外温热、干净、干燥的手掌,轻轻稳稳地托住了我摇摇欲坠、即将彻底瘫软的身体。
寒凉刺骨的濒死剧痛里,这一点温热,格外清晰、格外安稳。
是他。
是那个全程不染病气、不惧阴煞、干净得格格不入的陌生少年。
他不知何时蹲在了我的身侧,眉眼微蹙,澄澈无垢的眼底,第一次染上一丝极淡、极真切的担忧。
漫天黑雾压身,遍地怨魂围伺,全场疫毒暴走、人人濒死。
唯独他,依旧完好无损、一尘不染。
阴煞不敢侵,疫毒不能染,怨气不能近。
他始终干干净净,置身这片地狱浩劫之外。
我模糊的视线艰难聚焦,看见他掌心始终紧紧攥着那几颗我赠予他的、早已被他攥得温热的水果硬糖。
那是我绝境里仅剩的一点甜,也是此刻黑暗之中,唯一留存的细碎微光。
他微微俯身,凑近我的耳畔,呼吸干净温热,穿过漫天死寂与血腥。
一句极轻、极稳、却无比坚定清晰的话语,缓缓落进我濒临溃散的意识里。
“别睡。”
“活下去。”
“我带你找,续命的办法。”2
这章看得好揪心,想知道后面怎么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