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灵异悬疑 

黑雾穿行,糖的余温

红眼怨村:玉烬轮回

耳边少年的声音,像是一道锚,死死拽住我正在不断溃散的意识。

  浑身的骨头仿佛都被拆开重组,脏腑翻搅,喉咙里还在不断涌上腥甜的血气。我半睁着眼,瞳孔大半被猩红占据,视线朦朦胧胧,漫天翻涌的黑雾在眼前旋转晃动,四周满是冤魂无声的嘶吼。

  晒谷场上一片人间炼狱。

  二十五名幸存者横七竖八倒在泥土之上,咳嗽、哀嚎、吐血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老支书歪坐在高台边缘,身体不停抽搐,异化的特征正在他脸上飞速蔓延,那本记载聚阳之法的泛黄古籍,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被阴冷的雾气一点点侵蚀。

  无数红眼冤魂围在场地外围,缓缓向内压缩包围圈。它们被方才耗尽的阳气消耗过,不会立刻扑杀,但浓郁的怨气如同潮水,不断冲刷着每一个倒在地上的活人。

  父母就在不远处。

  他们也同样遭受疫毒反噬,双双倒地,母亲虚弱的呼喊断断续续传过来,声音破碎:“冉冉……冉冉……”

  我想要回应,可一张嘴,只有温热的鲜血溢出,连抬一抬手的力气都彻底消失。

  少年一只手臂稳稳托住我的后背,不让我的头颅重重磕在冰冷地面。他的另一只手依旧蜷起,那几颗彩色糖纸的硬糖被牢牢护在掌心,没有被泥土沾污半分。

  周遭呼啸的阴雾撞到他周身半尺,便会如同碰到无形壁垒一般,向两旁分开。那些步步逼近的冤魂,明明对其他活人虎视眈眈,靠近他的时候,却不由自主地停顿、后退,猩红的眼瞳里透出畏惧。

  他仿佛是这片诅咒之地的一个例外。

  “不能留在这里。”

  少年低声自语,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够听见。

  晒谷场阳气已经彻底燃尽,此地再无半分庇护,继续待下去,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彻底断气,变成游荡的亡魂。

  他微微俯身,小心将我半扶半抱起来。我的身体又冷又沉,浑身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异化带来的剧痛一阵一阵席卷神经。脸颊贴着他的衣袖,布料干净,没有村子里挥之不去的霉腐寒气,传来淡淡的、安稳的温度。

  “爹……娘……”我费力地挤出破碎的气音,目光挣扎着望向父母倒下的方向。

  少年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眉头轻轻蹙起,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无可奈何的冷静:“我现在救不了所有人。带上你,已经是极限。”

  他说得残酷,却是摆在眼前的现实。

  漫天怨煞笼罩整个晒谷场,二十五个人同时濒死,他就算再特殊,也没有办法一次性将所有人从怨气的漩涡里拖拽出来。

  我心里涌起一阵撕心裂肺的酸涩,眼泪混着嘴角的鲜血滑落。我不想抛下父母,可我身体正在飞速衰败,如果留下来,结局只有一同化作冤魂。

  少年不再多言,抱着我,转身踏入翻涌如墨的黑雾之中。

  身后,晒谷场的哀嚎声渐渐被厚重的雾气隔远。

  街巷之间,到处都是漫无目的游荡的亡魂。熟悉的邻里,昔日的乡亲,一个个在雾气之中浮现,一双双猩红的眼睛望过来。可只要靠近少年周身那层无形的屏障,便会顿住脚步,只能站在原地,机械地发出嗬嗬的咳嗽,眼睁睁看着我们从他们身旁经过。

  残破的院墙,倒塌的木门,散落一地的旧物,整条村落浸泡在死寂与阴冷里面。

  我靠在他怀里,意识时清醒,时沉沦。

  体内的疫毒还在疯狂肆虐,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蚕食我的生机。异化没有停止,耳尖的刺痛,牙槽的发痒,时时刻刻提醒我,死亡依旧如影随形。

  偶尔我会陷入短暂的昏沉,每当眼皮要沉沉合上的时候,耳边就会传来他低声的提醒:“别睡。”

  简简单单两个字,一次次将我从死亡的边缘拽回来。

  不知走了多久。

  穿行过一条条死寂小巷,避开成群游荡的冤魂。

  他行走的路线,并不回我家的院落,而是向着村子深处,那一片很少有人踏足的后山方向前行。

  路途中,他腾出一只手,缓缓打开自己紧握的掌心。

  那几颗水果硬糖露了出来,五颜六色的糖纸,在昏暗黑雾里透出一点微弱色彩。橘子,草莓,葡萄。是我从外面世界带回来,绝境之中递给他的仅存的甜。

  他指尖捻起其中一颗,剥开发亮的糖纸。

  清甜的糖果香气,冲破四周浓重的腥腐死气,淡淡散开。

  “含住。”

  他把小小的糖块递到我的唇边。

  我嘴唇破损流血,浑身虚弱,连咀嚼的力气都几乎丧失。我微微张开嘴,糖果滑入口腔。

  橘子味的甜意,缓缓在舌尖化开。

  那一丝微弱的甜,仿佛一股细小暖流,顺着喉咙淌下。不能祛除疫毒,不能逆转异化,却奇妙地安抚了我翻腾躁动的心神,那深入灵魂的绝望,稍稍被冲淡少许。

  糖纸被他仔细叠好,收进衣兜,没有随意丢弃。

  “续命的法子,在后山。”少年一边稳步往前走,一边轻声同我讲,“青溪村的诅咒根源,不在村内街巷,藏在后山古洞。”

  我迷迷糊糊地听着,艰难转动眼珠看向他的侧脸。

  “你……是谁……”我用尽残余力气,吐出破碎的问句。

  少年垂眸看向怀里奄奄一息的我,漆黑眼眸平静无波,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

  山风卷动山林间的黑雾,树叶沙沙作响,远处还不断传来冤魂断断续续的咳嗽。

  “等你活下来,我再告诉你。”

  话音落下,我们已经行至村口通往后山的碎石山道。

  山道两旁草木荒芜,雾气比村中更加厚重,隐隐有低沉诡异的呜咽声响,从山林深处飘出来。

  体内疫毒依旧在疯狂啃噬生机,口腔糖果的甜味正在慢慢消散,我的体温越来越低。

  我知道,这只是短暂的缓冲。

  后山的古洞,究竟藏着生机,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我全然不知。

  可我已经别无选择。

  晒谷场已经沦为死地,留在村里,我只会变成徘徊街巷的冤魂。

  我闭上眼,将全部重量交托给抱着我的少年,任由他带着我,一步一步,走入后山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1

段评

女神,蹲蹲后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