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底一直笃定,青溪村最后仅剩的活人,只有二十五人。
老支书昨夜连夜挨家挨户踏遍全村,哪怕冒着被阴气侵体、被怨魂缠身的风险,也一一清点核对,绝不可能出现半点差错。
可此刻,穿过层层攒动、虚弱不堪、被疫毒缠身的人群,缓缓朝我走来的这名少年,完全不在二十五人名单之内。
我土生土长在青溪村,从小到大,熟识村里每一张面孔。同辈的玩伴、年长的叔伯、邻里的孩童,我尽数认得,无人陌生。
可眼前这个人,我从未见过。
他看着不过十八九岁,与我年纪相仿,身形清瘦挺拔,脊背笔直,一身简单的黑色短袖长裤,衣着干净平整,没有尘土、没有污渍、没有被阴气侵蚀的潮湿破败感。
放眼整座晒谷场,所有人皆是面色青灰、眼布猩红、身形佝偻、咳嗽不止,浑身缠绕化不开的死气与病气,狼狈又孱弱,随时都会倒地殒命。
唯独他,格格不入。
他的肤色是正常人的清浅白皙,不见半点染病后的青黑死寂,皮肉温润,毫无阴寒戾气。一双眼眸漆黑澄澈,瞳光明亮干净,不染半分血色,没有异化后的空洞诡异。
耳轮廓圆润完好,牙齿平整正常,没有长出半点尖利獠牙。
最让我心惊的是——
自始至终,他一声咳嗽都没有。
这座被诅咒封禁的村子,黑雾锁山、阴气蚀骨,活人入村必染疫毒,就连坚守故土数十年的老支书,都早已重病缠身、异化显露,日日咳血不止。可他站在漫天阴煞之中,安然无恙,分毫未被侵染。
他像一缕凭空落入人间炼狱的生人气息,隔绝了所有诅咒、疫毒、怨煞,完完整整、干干净净,置身于这场覆村死局之外。
无数疑惑密密麻麻涌上我的心头,缠得我心口发紧。
他是谁?
何时进入的青溪村?
为何不受村内百年诅咒、无解疫毒的影响?
他是外人?还是村子里藏了数十年、无人知晓的隐秘之人?
满心惊疑之间,少年的目光始终笃定落在我身上,从未偏移半分。
周遭人群嘈杂喧闹,踏步声、呐喊声、微弱的喘息声交织一片,阳气层层升腾,冲刷着漫天阴雾。所有人都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微弱希望里,无人留意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少年。
他无视四周涌动的纯阳阳气,也无惧暗处蛰伏的万千怨魂,如同这片阴阳天地的例外,不受阴克,不被阳扰。
他一步步穿过人群,步伐轻稳沉静,不慌不忙,最终在我的身前半步站定。
微微垂眸,安静地注视着我。
他的眉眼清隽干净,线条温润柔和,眼底没有普通人看见我异化模样时的惊恐、躲闪、厌恶与畏惧,也没有旁人那般浓重的悲悯与同情。
只剩一种极深、极静、专注至极的凝望。
那眼神太过深沉,太过绵长,仿佛跨越了漫长的时光,寻寻觅觅许久,终于在此刻,找到了我。
我被父母牢牢搀扶在怀中,身体虚弱到极致,胸腔余咳未消,喉间还萦绕着细碎的嗬嗬声响。我双眼赤红覆瞳,耳尖尖利突兀,面容异化残破,狼狈不堪,是半个踏入鬼途的怪物模样。
面对这个干净得不染尘埃的陌生少年,我心底本能的戒备瞬间拉满。可身体被疫毒掏空力气,连开口询问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微微蹙着眉,抬眼静静望着他。
咫尺之距,一净一浊,一生一残,对比刺眼又鲜明。
他没有进一步靠近,没有抬手触碰,没有出声问询,只是安安静静伫立在我身前三尺之地,默默陪着我。
喧闹的晒谷场、涌动的人群、升腾的阳气、退缩的阴煞,仿佛都成了他身侧模糊的背景。
整片嘈杂天地里,他的世界,好像只剩下我一人。
时间缓缓流逝,场上的阳气越来越盛,笼罩全场的金色微光愈发浓郁,我体内压制下去的疫毒彻底稳住,身体的酸软剧痛一点点褪去,终于攒回了一丝微薄的气力。
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心底层层叠叠的戒备,竟在他无声的陪伴下,一点点瓦解消散。
我感受得到,他毫无恶意。
非但没有恶意,他伫立在这里的身影,像一道无形的屏障,轻轻隔开了周遭翻涌的阴气、游荡的怨气、弥漫的死气。
原本缠绕在我周身、蠢蠢欲动的阴冷,在他靠近之后,尽数退避,不敢近身。
丝丝缕缕淡淡的暖意,隔着空气缓缓笼罩着我,驱散了入骨寒凉,是我被困死村数日以来,从未感受过的安稳与温柔。
望着他澄澈无垢的眼眸,我心底一片酸涩柔软,鬼使神差地抬起了自己的手。
我的指尖冰冷僵硬,皮肉泛着青白,带着疫毒侵蚀的病态寒凉,微微颤抖着,缓缓探入贴身衣兜。
兜中静静躺着几颗我从城市带来的水果硬糖。
是放假归乡前,我随手塞进兜里的零碎小物。橘子、草莓、葡萄三种口味,糖纸五颜六色,鲜亮小巧,裹着独属于人间的清甜甜味。
在这座常年黑雾笼罩、满是腥腐血气、只剩死亡与绝望的青溪村里,这点微不足道的甜,珍贵得近乎奢侈。
这是我身上仅存的、属于外界人间的暖意,是我仅剩的一点干净、鲜活、温柔的东西。
在无尽痛苦、绝望、濒临死亡的狼狈时刻,遇见这样一个干净安稳、不带丝毫戾气的人,我心底生出最纯粹的念想。
我想把我仅剩的一点甜,分给他。
没有图谋,没有试探,不求回报,不问缘由。
只是绝境之中,微光遇微光,本能的温柔相赠。
我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将几颗糖果尽数掏出,摊开冰冷颤抖的掌心,小心翼翼递到他面前。
少年垂眸,目光落在我掌心那几颗色彩鲜亮的糖果上。
暗沉漆黑的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极淡、极轻的动容,像冰封湖面裂开一道细缝,落进一缕温柔微光,转瞬即逝,却格外清晰。
他没有立刻伸手接过。
只是静静看着我残破苍白的面容,看着我赤红未褪的眼眸,看着我颤抖冰冷、满是病态的手。
良久,他终于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掌心温热干燥,是最鲜活健康的活人温度,与我寒凉僵硬的手形成极致反差。
动作轻柔至极,像是怕惊扰了我这缕风中残烛的生机。
他轻轻俯身,指尖微触,小心翼翼从我掌心取走了所有糖果。
指尖相触的刹那,温热的温度骤然透过冰凉皮肤,顺着血脉蔓延,一路淌进荒芜冰冷的心底,熨平了连日来所有的惊惧、痛苦、绝望与寒凉。
那一抹暖意,很轻,很淡,却无比真切。
他将所有糖果尽数攥入掌心,五指轻轻收拢,牢牢握紧,像是握住了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不肯松开分毫。
而后,他再次站直身子,退回方才的位置,半步不离,静静伫立在我身侧。
不言,不语,不扰,不离。
晒谷场上人声依旧沸腾,阳气烈烈升腾,不断冲刷压制着整村阴煞。
周遭是挣扎求生的慌乱人群,是生死一线的绝境博弈。
而我的身侧,少年静默伫立,掌心紧攥着几颗细碎糖果,守着狼狈濒死的我。
这座覆灭沉沦、满是亡魂与诅咒的死村,漫天黑暗压顶,遍地绝望丛生。
可在我濒临死亡、坠入无边深渊的时刻,
他带着一身干净无垢的温柔,接住了我送出的最后一点甜,
也成为了我黑暗绝境里,唯一亮起的、温柔不灭的微光。2
我第一次写小说,文笔,逻辑不会很好,希望多多体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