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灵异悬疑 

亡友残影

红眼怨村:玉烬轮回

染病之后,我彻底病倒了。

  整日躺在床上,昏昏沉沉,高烧不退,浑身冰冷刺骨,却又不停冒冷汗。

  咳嗽越来越剧烈,从最初的干咳,慢慢变成带着腥气的湿咳,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全部咳出来,胸口撕裂般剧痛,喉咙早已沙哑失声,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发出嗬嗬的诡异声响。

  双眼的赤红,还在不断加重。

  眼白彻底被猩红吞噬,只剩下暗沉的血红色,没有瞳孔,没有神采,和村口奶奶的眼睛,一模一样。

  耳尖彻底变尖,轮廓锋利,顶在发丝上,又硬又冷。

  牙齿越长越尖,闭口时,尖牙会微微抵住下唇,稍一用力,就会刺破皮肉,渗出淡淡的血珠。

  我已经彻底不敢照镜子。

  镜子里的人,早已不是我。

  是半个活人死尸,是即将变成冤魂的怪物。

  家里的存粮,彻底耗尽了。

  断粮,断干净水,只有一口阴邪的井水,喝一口就会加重病情。

  父母守在我床边,日夜不休,满脸憔悴,他们也早已被村里的阴气侵蚀,面色发青,偶尔也会忍不住咳嗽几声,眼底也泛起了淡淡的红血丝。

  我们一家三口,都在等死。

  屋子里,没有半点生气,只有我不停的咳嗽声,和父母压抑的叹息声。

  窗外的冤魂,依旧在游荡。

  奶奶依旧守在院门外,整夜不走,咳嗽声透过院墙,清晰地传进屋里,和我的咳嗽声,一唱一和。

  像一场,迎接死亡的诡异合奏。

  冰冷的窗棂抵着我的额头,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里。我隔着薄薄一层窗帘缝隙,与巷口的小萍遥遥相望,胸腔里翻涌的悲痛几乎要将我撕裂。喉咙里又泛起熟悉的腥甜,我死死捂住嘴巴,压抑住想要爆发的咳嗽,指缝间隐隐渗出血丝,生怕一点声响,就打破这隔着阴阳的相见。

  外面的阴风卷着地上枯黄的落叶,在她脚边打着旋。昔日鲜亮的粉色短袖早已蒙上一层灰蒙蒙的死气,布料边角磨损破烂,沾着暗褐色干涸的污渍,那是属于死亡的痕迹。高高的马尾散乱开来,几缕乌黑的发丝被阴风撩起,飘在她青白毫无血色的脸颊旁。

  她依旧在咳。

  嗬嗬,嗬嗬。

  沙哑破碎的咳嗽一声接着一声,和屋内我压抑的咳嗽遥遥呼应,在死寂空旷的巷子里来回飘荡。她的肩膀随着咳嗽不住地微微颤抖,单薄的身子仿佛一阵风就能直接吹散,可双脚却牢牢钉在原地,半步也不肯离开。那双被血色灌满的眼睛一瞬不瞬落在窗帘后的我身上,没有厉鬼的獠牙相向,也没有怨毒的嘶吼咆哮,只剩下化不开的悲凉,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沉沉将我包裹。

  我想起盛夏来临之前,我们躺在老槐树的树荫底下,头顶枝叶沙沙作响。小萍枕着我的胳膊,指尖把玩着地上掉落的槐花,眼睛亮晶晶跟我畅想暑假。她说等我回来,要带我爬到后山的坡地,去摘那棵老桃树最顶端熟透的果子;她说要晚上偷偷溜出来,坐在院门口数星星;她说还要拉着我去溪边摸小鱼,把抓到的小鱼养在玻璃罐里。

  那时的她,梨涡浅浅,笑声清脆,一口一个冉冉,黏在我的身边,好像永远都有说不完的话。

  我答应她了。

  我清清楚楚答应过她,放假就立刻归来。

  可等我踏回青溪村的时候,物是人非,山河皆寂。她早已葬身于这场笼罩全村的诡异灾祸,只剩下一缕执念不散的残魂,守在我家门前的巷口,日复一日,苦苦等候一个永远无法赴约的故人。

  滚烫的泪水不停往下淌,混着眼角渗出来的淡淡血泪,顺着下颌不断滴落,砸在冰冷的窗台上面,晕开一小片潮湿的暗色痕迹。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被诅咒异化的尖牙刺破下唇,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弥漫开来。我好想推开窗户,好想出声唤她的名字,想冲出去抱住这个我亏欠万千的女孩。

  可我不敢。

  我清清楚楚记得村子里流传的怪事,活人不可与冤魂直面触碰。一旦跨过那道阴阳界限,说不清是我会被她的亡魂彻底拖入死亡,还是她残存微弱的念想,会因为与活人接触直接消散殆尽。

  我只能隔着一道墙壁,一道窗帘,遥遥望着她。

  屋内传来布料摩擦的声响,身后响起母亲虚弱的脚步声。她同样被阴气侵蚀,面色泛着青灰,不住捂着胸口轻咳,脚步虚浮地走到我的身侧。母亲顺着我的目光望向窗帘之外,当看见巷口那道瘦小的魂魄身影时,身体猛地一颤,连忙伸手死死按住我的肩膀,手掌冰凉,力道却重得惊人。

  “别对视,冉儿,不要和她对上目光。”母亲的声音压得极低,满是疲惫与惶恐,气息断断续续,“那孩子执念太重,被诅咒困在这里,若是被她的执念缠上,你的情况会雪上加霜。”

  我拼命地摇头,泪水汹涌,喉咙嘶哑得发不出半点完整的话音,只能发出嗬嗬破碎的气音。那不是害人的厉鬼,那是小萍,是我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她没有想要伤害我,她仅仅只是想念我而已。

  就在这时,巷口的小萍动了。

  她缓缓抬起一只手,那只曾经会攥着桃子递向我的小手,此刻皮肤泛着死灰,指尖隐隐透出乌青。她隔着空荡荡的街巷,朝着窗户的方向,慢慢伸了过来。没有扑杀,没有胁迫,只是一个简简单单,如同从前呼唤我过去的手势。

  风穿过整条死寂的古巷,家家户户大开的院落里没有半分人声,只有远处断断续续、此起彼伏的咳嗽声隐隐飘来,那是全村困在此地无数亡魂的回响。院门外,奶奶的咳嗽声再度响起,缓慢而沉闷,就在院墙之外不远处徘徊游荡。

  小萍的嘴唇轻轻开合,隔着一段距离,我听不见她的声音,可我看得懂她的口型。

  冉冉。

  她在叫我。

  还是从前那样软软的语调,一遍一遍,唤着我的名字。

  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痛得我几乎无法呼吸。我下意识想要拉开窗帘,想要回应她的呼唤,肩膀却被母亲用力往后拖拽。

  “不要!”母亲压低声音,眼眶通红,同样有血丝蔓延眼底,“你现在身中血瞳诅咒,本就半人半鬼,一旦和残魂产生羁绊,诅咒发作的速度会成倍加快!你会彻底沦为和他们一样的东西!”

  父亲也闻声从里屋走出来,他身形消瘦,眼底红丝密布,手里还紧握着那一把劈碎过梳妆镜的柴刀,刀刃蒙着一层薄薄的灰翳。他望向窗外巷口的亡魂,神色复杂,握着柴刀的手反反复复收紧又松开。

  他可以斩碎作祟的邪物,可面对这样满怀执念、不曾作恶的可怜残魂,他高高举起的刀刃,却无论如何都落不下去。

  “是老王家的小萍……”父亲低声喃喃,声音满是唏嘘苦涩,“多好的小姑娘,就这么没了。诅咒吞掉了整个村子,连魂魄都无法解脱,只能困在这片土地反复煎熬。”

  巷口的小萍似乎察觉到屋内的拉扯。她没有往前再迈一步,伸出的手缓缓垂落下来。那双猩红眼眸里的光亮黯淡下去,浓烈的委屈如同潮水一般笼罩住她瘦小的身躯。她依旧站在原地,一遍又一遍佝偻脊背,发出痛苦的咳嗽,粉色的短袖在阴冷的风里轻轻晃动。

  她不怪我,可她好孤单。

  整个青溪村,所有人都变成了徘徊的亡魂,可在无数冰冷怨魂之中,她唯独在这里,等候我一个人。

  我挣脱不开母亲按住我的手臂,只能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墙壁上,无声地痛哭。异化带来的剧痛席卷四肢百骸,眼内灼烧一样的疼痛不断加剧,耳尖冰冷刺痛,浑身的骨头仿佛都在被一点点重塑。高烧还没有褪去,忽冷忽热的折磨反复碾压我的肉体与精神。

  一边是求生,一边是故友的执念。

  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救不了已经死去的小萍,我甚至连好好和她说一声对不起,都做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的天光一点点沉沦下去,昏黄的暮色铺满残破街巷,黑夜正在缓缓降临。

  夜色加重了此地的阴气,小萍的身影开始变得半透明,身体边缘如同水雾一般阵阵波动,似乎随时都会消散在阴风之中。她最后再一次望向窗帘缝隙,猩红的眼眸牢牢锁住我的位置,轻轻歪了歪头,像是从前无数次撒娇的模样。

  随后,她缓缓转过身,瘦小的背影慢慢退向巷子深处。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得依依不舍,时不时还要顿住脚步,微微侧过头,再往我家窗户望上一眼。

  嗬嗬的咳嗽声渐渐远去,消散在纵横交错的古巷深处。

  巷口空空荡荡,只剩下满地被狂风卷动的枯叶。

  那个苦苦等候我的亡友,消失在了沉沉的黑暗里。

  我浑身脱力,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冰冷的地面。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心底一片刺骨空洞。窗外的夜幕彻底落下,远处又飘来无数亡魂游荡的声响。

  我很清楚,她没有真正离开。

  她只是暂时隐入黑夜,等到下一个白昼来临,巷口那个瘦小的身影,依旧还会在此等候。

  只要我还困在这座被诅咒封死的青溪村,这份跨越生死的执念,便永远不会消散。

  而我身上不断恶化的血瞳诅咒,也在时时刻刻提醒我,或许用不了多久,我便会和她一样,化作游荡在此地的一缕冤魂,永远留在此处,完成我们当年那个关于桃子,关于夏天的约定。

  我清醒的时间很少了,第四天晚上,我又梦见小时候,我和小萍在村口老槐树下玩耍,她笑得一脸灿烂,举着一颗又大又红的桃子,递到我的面前,喊我冉冉。

  我梦见奶奶坐在藤椅上,摇着蒲扇,给我讲古老的民间故事,给我剥糖水鸡蛋,温柔地喊我丫头。

  我梦见曾经温暖热闹的青溪村,炊烟袅袅,人声鼎沸,满是人间烟火。

  可梦魇的下一秒,所有温暖全部碎裂。

  小萍变成红眼尖耳的模样,不停咳嗽,满脸痛苦地看着我,问我为什么不回来陪她。

  奶奶站在枯槐树下,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朝我缓缓伸手,要带我一起走。

  整个村子,变成一片火海,满是冤魂的咳嗽声与哭喊声,无边无际。

  每次从梦魇中惊醒,我都浑身冷汗,剧烈咳嗽,泪流满面。

  这天下午,我意识难得清醒了片刻。

  喉咙的痛感稍稍减轻,我缓缓睁开眼睛,看向窗外昏暗的巷子,又想起了小萍,她也化作了冤魂,留在了这座村子里,留在了我家巷口,等我归来。

  没有怨恨,没有狰狞,只有无尽的委屈、悲凉,和深深的执念。

  她想我了,她只是,想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