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撑着酸软脱力的身体,一点点从床沿挪起,扶着冰冷斑驳的木窗,静静立在窗边。
窗外阴风穿巷,卷着满地枯叶簌簌打转,整条青溪古巷死寂沉沉,连风的流动都透着一股凝滞的阴冷。
巷口那道单薄瘦小的身影,也始终静静伫立着。
小萍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们隔着一条荒芜死寂的街巷,隔着一道生与死的天堑,隔着阴阳两界无法逾越的鸿沟,就这么遥遥相望,对视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是葬身诅咒、含怨滞留的惨死冤魂,周身缠绕化不开的阴冷死气。
而我,是身染疫毒、肉身异化、命数将尽的将死活人。
直至天边最后一点天光彻底熄灭,浓稠如墨的阴雾再度从山林深处翻涌而出,层层叠叠笼罩整座村落。街巷里的能见度越来越低,灰蒙蒙的雾气吞噬了巷口的轮廓。
小萍单薄的身影,终于一点点虚化、淡化,缓缓沉入巷子深处的漆黑阴影里,彻底消失不见。
紧绷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心神骤然崩塌,我双腿一软,重重瘫坐在冰冷的窗沿边,浑身最后一点力气彻底被抽空。
后背冷汗层层浸透衣衫,黏在皮肤上又冷又腻。胸腔剧烈起伏,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反复碾压脏腑,新一轮腥甜涌上喉咙,我捂着胸口剧烈喘息,沙哑的喉咙发不出一丝声音。
我清清楚楚知道,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体内扎根蔓延的诡异疫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蚕食我的生机。
它啃噬血肉、腐蚀筋骨、异化皮囊,一点点剥掉我身为活人的气息,将我朝着村内无数冤魂的模样彻底改造。
屋内死寂无声,父母静静立在一旁,面色憔悴青灰,眼底红血丝密布,同样被疫毒缠身,苦苦硬撑。一家人困在这座死村之中,断粮断净水,日日被阴气侵蚀,只能静静等待死亡降临。
无边的绝望如同冰冷潮水,彻底淹没了我的四肢百骸。
就在我闭眼认命,静静等着死亡一点点降临的时候——
死寂得落针可闻的院落外,忽然响起一阵极轻、极谨慎的敲门声。“咚咚咚。”
三下,轻缓、克制,带着活人的小心翼翼。
在整片村子只剩阴风呜咽、亡魂低咳的死寂里,这三声敲门声清晰突兀,直直撞进人心底。这是,活人的声音。
我和父母浑身同时一僵,双双抬眼,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全村只剩下三十七人,所有人都闭门不出,不敢和外人接触,生怕沾染疫毒,怎么会有人,在这个时候,来敲门?
父亲压下心底震动,强撑着被疫毒拖垮的虚弱身体,放轻脚步走到院门后,声音紧绷、满是警惕:“谁?”
门外很快传来一道苍老沙哑、虚弱不堪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喘息与咳嗽,是村里辈分最高、守了村子一辈子的老支书,徐德山。
“是我,老徐,开门。我有要事相告,关乎村里所有活人的性命,关乎我们能不能活过这几天!”
是老支书。
父亲心头一震,不再迟疑,抬手迅速拉开老旧院门。
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响,在夜里格外刺耳。
佝偻苍老的身影缓步走入院中,老支书脊背几乎弯成一张弓,身形枯瘦憔悴,脸色是重病之人特有的青黑暗沉,眼底红丝纵横交错,时不时佝偻身子剧烈咳嗽几声。他的耳尖已经微微尖锐凸起,皮肉泛冷,显而易见,他也早已深度沾染了村内怪病,时日无多。
他枯瘦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褶皱泛黄、边角磨损严重的旧黄纸,纸张老旧发黑,像是封存了数十年的古旧物件。
进门第一秒,他立刻反手合上院门,利落落上锁闩,眼神警惕地扫过院外漆黑街巷,确认没有阴魂游荡、没有异常异动,这才长长喘出一口气,紧绷的肩头微微松懈。
“老徐,嫂子,冉冉……你们还活着,太好了。”老支书抬眼看向我们,浑浊的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悲凉与疲惫,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
父亲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又凝重:“支书,现在村里这情况,谁都不敢出门,您怎么连夜过来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老支书按住胸口,忍着阵阵咳意,粗重地喘息几声,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沉重压心。
“我一下午挨家挨户摸遍了,把村里所有还活着的人,挨个清点了一遍。”
他停顿一瞬,眼底布满沉痛,缓缓报出冰冷的数字。
“原先剩下的三十七人,这两天夜里,又没了十二个。”
“现在,整个青溪村,活着的,只剩二十五个人。”
短短两日夜,十二条人命悄无声息消逝。
三十七,锐减至二十五。
我心口狠狠一沉,浑身寒意彻骨。
偌大青溪村,世代聚居百年,足足一百七十六口人。
曾经炊烟连绵、人声鼎沸、邻里和睦、烟火繁盛。
如今沧海倾覆、阴阳颠倒、祸灾覆村。
一百多条人命尽数惨死,化作街巷里徘徊不散的冤魂,最后只堪堪余下二十五名活人,在这片人间炼狱里苟延残喘。
老支书的几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一家三口心上,压抑多日的绝望再度蔓延开来。
“剩下的人,全都撑不住了。”老支书声音沉沉,满是无力悲凉,“存粮见底,干净水源彻底断绝,仅剩的井水全染阴气,越喝病越重。每个人身上的疫毒都在持续恶化,日日高热、夜夜咳血,身体一天比一天衰败。”
“村里没有药、没有出路、没有救援。外头进不来,里面出不去。”
“照这个速度,不出三天,我们最后这二十五个人,全会尽数丧命。到时候,青溪村从上到下,再无一个活人,彻彻底底,变成一座无人鬼村。”
母亲瞬间红了眼眶,泪水簌簌滚落,声音哽咽绝望:“支书……我们真的一点活路都没有了吗?难道我们就只能困在这里,眼睁睁等着被疫毒吞掉,一个个去死吗?”
死寂的小院里,只剩压抑的哭声与沉重的呼吸。
就在所有人濒临彻底绝望之际,老支书猛地攥紧手中泛黄古纸,眼底骤然燃起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与微光。
他抬眼,字字铿锵,沉声开口:
“有活路!”
“我这几日冒险夜探村祠堂,在祖宅夹层墙壁里,找到了咱们青溪村世代封存的祖传古籍残页!上面清清楚楚,记着覆村灾劫的破局之法!”
夜色沉沉,他高举手中黄纸,语气坚定,带着最后的希望。
“如今村子之所以阴气滔天、疫毒蔓延、冤魂不散,是因为阴阳颠倒、阴气压过阳气!全村死气堆积,无活人血气制衡,邪祟自然横行无忌!”
“古籍记载:阳盛则阴衰,人聚则邪退!”
“唯一破局之法——聚活人阳气,以阳压阴,以生克死!”
“二十五名活人齐聚一处,人声涌动、脚步不息、血气汇聚,便是世间最纯粹、最刚猛的至阳之气!足以暂时冲散漫天阴雾、镇压遍地怨气、压制体内疫毒,为我们搏出一线生机!”
老支书目光坚定,说出了这几日孤思熟虑的决定。
“我已经决定!明天清晨日初之时,阳气最盛之际,在村中心晒谷场,举办全村阳气运动会!”
“召集所有存活的二十五人,全员到场!绕场奔走、列队踏步、齐声呐喊,聚拢所有人仅剩的活人血气!用我们活生生的人气,压住整村阴煞!保住我们最后的性命!”
阳气运动会。
聚阳压阴,以生抗死。
这是绝境之中,老天留给我们唯一的、最后的救命稻草。
是二十五名幸存者,最后的翻盘机会。
父亲眼神震颤,积压多日的死寂被彻底打破,重重点头,语气坚定:“好!我们去!明天准时到场!拼一次,总好过坐以待毙!”
母亲抬手擦干脸上泪水,眼底的绝望散去,燃起一抹微弱却真切的求生希望,用力点头附和。
我虚弱地靠在窗边,胸腔里的咳意阵阵翻涌,猩红的眼眸望着漆黑院外,心底满是茫然与忐忑。
有用吗?
仅凭二十五个重病缠身、濒临死亡的活人,聚拢一点阳气,真的能压制整村百年阴煞、漫天怨魂、无解疫毒吗?
我不确定。
我不知道这场赌上所有人性命的运动会,究竟能不能逆天改命,能不能真正救下我们。
可我早已别无选择。
坐在这里,躺着不动,是等死。
走出家门,奔赴晒谷场,拼尽仅剩生机搏一次,或许还有一线渺茫生机。
哪怕希望微如萤火,也是我如今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夜色更深,院外阴风呜咽,亡魂咳嗽声遥遥四起。
明日的晒谷场,即将汇聚全村最后活人血气。
赌命一搏,自此开始。1
这不是普通的文,是艺术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