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到底是什么。
陆叙恒不明白。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是江雯西生命里最重要的那个人。
陆叙恒缓缓转头看向她,眼神温和,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清和,”他低声开口,“接下来一段时间,公司所有事务全部延后,暂时交给副总代管。”
季清和一怔:“你要去哪里?”
“英国。”
无须过问,季清和明白他心里的愧疚。
——伦敦的秋天总是裹着一层湿冷的薄雾。
陆叙恒站在江家位于伦敦大别墅的玄关,指尖还残留着铁门冰凉的触感。
已经提前和江志澜打好招呼,陆叙恒出现在江雯西童年住过的地方。偌大的房子安静得可怕,江雯西的房间就在顶楼走廊尽头。
昏暗,偏僻,角落。
没有江志澜住处那样鎏金堆砌的奢华,这间屋子简简单单,米白色的墙面,柔软的浅灰色地毯。一抬眼,整面墙都挂满了旧照片。
大多是她少年时代留在陆家的旧时光。小小的江雯西拽着陆叙恒的衣袖,眉眼弯弯,笑得干净透亮。那时候还有人记得记录她的欢喜,定格她无忧无虑的瞬间。
自从被送回江家之后,照片便戛然而止。往后是哭是笑,都没有一张影像留下来。
陆叙恒缓步走到照片墙前,指尖虚虚拂过相片里女孩的笑脸,不敢真正触碰。胸腔闷得发疼,葬礼上强压下去的酸涩此刻翻涌上来。
他拉开书桌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没有寄出去的信。信封上收件人,全都是他的名字。
没有邮票,从未投递。
信纸边角微微泛黄,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能看见落笔时反复涂抹的痕迹。
“哥哥,今天江志澜又把我的书撕了,爸爸只是让我多忍让。我又想起在陆家你给我撑腰的日子。”——2020年6月
“哥哥,我好像不该这么喜欢你,我反复告诫自己只可以做妹妹。可是我做不到。”——2021年6月
“哥哥,我过的不好。”——2022年6月
“哥哥,我好想你。”——2023年6月
“心病没有解药,我好像撑不住了。”——2024年6月
“哥哥,爸爸终于同意我去找你了。”——2025年6月
“哥哥,我来找你了。”——2026年6月
一字一句,都是他们分开后她无处倾诉的心事。六年,她把所有的思念、委屈、克制的爱慕,全部锁在了这间顶楼小屋。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出口。
窗外伦敦的细雨淅淅沥沥落下来,敲打着玻璃窗。
陆叙恒打开书柜最上层一个紧密包装的盒子,里面是江雯西六年前的诊断书。
上面清晰交代,她患有严重的抑郁症,并且伴有自残行为。
陆叙恒捏着薄薄的诊断书,指节泛白。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当初香港那两条告别短信,是永别。
他当初被热恋的喜悦包裹,只匆匆扫过消息,以为小姑娘只是回到英国,再加上,两年前得知自己悉心爱护的妹妹对自己有别样的感情,他不敢面对。所以连最后一条回复都没有留给她。
那份“以妹妹身份永远爱你”的留言,是她拼尽全部力气递出的最后一丝期待。却石沉大海。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是季清和打来的越洋电话。
电话接通,女孩难得温柔的声音隔着遥远的海洋传过来:“你还好吗?”
陆叙恒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压抑的疲惫:“清和……我看到了雯西没有寄出去的信,还有她的诊断书。”
屋子里雨声簌簌,满墙旧照片静静凝视着他,属于江雯西短暂又痛苦的一生,全部摊开在他眼前。
“她有抑郁症。”
“她平时请假出去是去做心理疏导。”
“我为什么没有多关心她一点?为什么没有多关注她的近况?她来深圳这几个月,我甚至都没有问过她这六年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
季清和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她明明已经发觉江雯西不对劲,为什么没有再深入一点,再多关心她一点,也许她就想开了呢。
“珍惜爱你的人和你爱的人。”
季清和的眼泪控制不住的往下流。
“陆叙恒,我会陪着你的,我不走了。”
陆叙恒不知此刻喜悦多还是痛苦多,只是心里很难受,很痛。
江雯西也算季清和的半个小助手,小徒弟。季清和也不舍得这个众人眼中的“开心果”。
两个人在电话的两侧久久没有交谈,只静静地,听着风声、雨声,伦敦这个季节又下起了朦胧小雨,渐渐的看不清视线。
模糊了双眼,却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二十岁,花一样的年纪,香消玉殒,可悲可叹。
陆叙恒在伦敦待了两天。整日窗帘密不透风,屋内昏暗,茶几上是凌乱的空酒瓶,烟灰缸里也罕见的多了些烟灰。
季清和给他打了好几通电话都没人接。
第三天直接找徐铭宇要地址飞去了伦敦。
伦敦总是阴雨天。
与国内不同,伦敦的雨是细的,不是倾盆的滂沱,一层灰蒙蒙的薄雾笼罩街道,把街边欧式建筑的轮廓晕得模糊。
季清和站在公寓落地窗前,玻璃窗蒙着一层薄薄水汽,指尖轻轻碰上去,冰凉的湿气沾在皮肤。她跟着陆叙恒一起来到这座城市,江雯西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来之前她以为自己已经平复好了情绪,葬礼上克制的眼泪,工作时刻意不去触碰的回忆,都让她误以为伤痛会随时间慢慢淡去。
可踩上伦敦潮湿的地面,空气里弥漫阴冷潮湿的味道,那份说不出的苦涩又沉沉压回胸口。
一条鲜活温热的生命,那样安静地选择亲手终结了自己。
她还记得在公司的时候,江雯西古灵精怪,眉眼温顺可爱,说话总是轻轻快快的。小姑娘当时抬起眼睛看向她,眼里藏着无尽的光亮,那是江雯西留给她的模样。
可那道光最后还是熄灭了。
“明明还有很多时间的。”季清和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喃喃自语。
身后传来脚步声,陆叙恒来到机场。大衣肩头还沾着外面细密雨珠,他近日有些潦草,胡须也没有修整。他一言不发,走到窗边和她并肩而立,眼底是挥散不去的疲惫与愧悔。
在那间摆满儿时合照的顶楼小屋,他看见了江雯西藏在抽屉深处无数没有发送出去的消息草稿。一字一句,全是埋藏多年的爱慕与无助。她被困在原生家庭的寒冷里,陆叙恒曾是她全部的光,当这束光转向别人,她再也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地方。
“是我太晚读懂她的求救。”陆叙恒嗓音低沉沙哑,雨雾映在他瞳孔里,泛着灰暗。
季清和侧过头望向他,心口一阵阵发酸。江雯西发给他们的两段文字,语气温柔体面,笑着退场,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控诉委屈。正是这份平静,骗过了他们所有人,没有人读懂文字底下濒临崩塌的绝望。
窗外细雨绵绵,伦敦的雾久久不散。人世间的遗憾往往就是这样,等读懂所有潜台词的时候,已经再也没有机会回应。
“她一直想要一个家。”季清和缓缓开口,鼻尖微微发酸,“可从头到尾,没有一处真正属于她。”
陆叙恒垂着眼,攥紧了冰凉的手掌,无边无际的愧疚如同伦敦不散的阴雨,将他层层包裹。
季清和牵住他的手。
看见他平安无事后,就静静地陪着他,这份痛苦她无法感同身受。童年时期的感情不会很快就被遗忘。
“陆叙恒,这次我跟你站在一边。”
季清和握住他的手蓦地紧了紧,无比坚定。2
૮˶•⩊•˶ა 看得心里沉甸甸的,太好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