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找到房东,几番沟通,房东得知事态紧急,犹豫再三,拿来了备用钥匙。
金属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轻响,房门被缓缓推开。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沉闷腐败的异味,浓重黏腻,闷在密闭的房间里。全屋窗帘拉得密不透风,没有一丝自然光渗进来,沉沉的黑暗裹住整间屋子。
季清和刚踏进玄关,胃里一阵翻涌,下意识捂住口鼻,一阵反胃。
陆叙恒心头的恐慌已经压垮了理智,他伸手摸索墙壁上的开关,“啪”,顶灯骤然亮起。惨白的光线瞬间铺满客厅,空无一人。
“西西!”
他开口喊她,这是知晓两人没有血缘之后,他第一次像童年在陆家那样,这样亲昵地唤她。可惜她再也听不到了。
安静的房间里只有回声,没有人应答。
陆叙恒脚步沉重,一间一间搜寻,客厅、卧室,最后目光落在紧闭的浴室门上。
他快步上前,一把推开浴室门。
眼前的景象刺得人眼睛生疼。
浴缸里猩红一片,江雯西安静靠在缸壁,手腕浸在温热早已冷却的血水之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安安静静,再也不会扬起那副阳光的笑容。
季清和紧随其后正要迈步进来,陆叙恒猛地侧身,伸手牢牢捂住她的双眼,将她的头按向自己肩头,声音绷得发颤:“别看。清和,不要看。”
季清和的脚步猛地顿住,看不见画面,可空气中的气味已经告诉她发生了什么,她浑身发冷,手脚僵硬,眼泪控制不住的流下。
一旁的房东探头往浴室一瞥,瞬间脸色煞白,慌乱地掏出手机,指尖都在发抖,慌忙拨通110报警。
警笛的鸣响,在不久之后由远及近,撕裂了这片小区傍晚的宁静。
陆叙恒维持着捂住季清和眼睛的姿势,目光死死落在浴室里那个单薄的身影上。心底翻涌着铺天盖地的悔恨。
他以为那条消息是体面的告别。原来那是她留给所有人最后的祝福。
她伪装成奔赴异国的模样,是不想让他们提前察觉,不想成为拖累他们的负担。她温柔地祝福他和季清和,独自留在这间小小的公寓,结束长久以来的煎熬。
警察很快抵达,封锁现场,简单询问在场几人的情况。
陆叙恒松开捂着季清和眼睛的手,声音沙哑低沉,配合民警做笔录。季清和站在一旁,浑身冰凉,脑子里反复浮现江雯西从前笑着的模样,酒会里躲在她身后,办公室元气满满的样子,还有消息里那句——你要记得我。
原来她早就做好了永别的打算。
笔录结束时,天边已经泛起一层浅浅的鱼肚白。
整整一夜的取证、问询、核实信息,冰冷的程序走完,最终落下一句苍白的法医鉴定结果——江雯西,死亡时间一周前。
正是她给陆叙恒、季清和发那两段温柔告别短信的同一天。
原来那不是奔赴新生的道别,是压垮她人生的最后遗言。
她发完消息,安静地关掉了所有对外的光亮,独自留在漆黑的公寓里,和她这辈子所有的委屈、执念、无人救赎的心病,彻底和解,也彻底告别。
警局的风寒凉刺骨,季清和脸色惨白,一夜未眠,眼底全是红血丝。她轻轻拉了拉陆叙恒的衣袖,想开口安慰,却发现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往日从容矜贵、万事尽在掌控的恒久科创总裁,此刻脊背绷得笔直,却透着摇摇欲坠的疲惫。
两人沉默驱车回到江雯西租住的小区。
凌晨的小区空旷寂静,路灯昏黄摇曳,照着空无一人的步道。季清和看着身旁沉默死寂的男人,轻声开口:“上去吗?”
陆叙恒摇头,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你先回去休息。我在这儿待一会儿。”
季清和知道他心里的痛,没有强求,轻轻点头,独自上车离开。
偌大的小区楼下,只剩下陆叙恒一个人。
夜风卷起微凉的雾气,他靠在冰冷的车身,指尖微微颤抖。从业多年自律克制,烟酒不沾,从未放纵过半分的人,此刻从口袋里翻出路边便利店随手买的烟。
打火机咔哒一声脆响,微弱的火光亮起,又很快被夜风吹散。
他生疏地点燃香烟,白雾袅袅升起,萦绕在眼底。辛辣的烟味呛得他喉间发紧,眼角骤然酸涩发胀,积攒了整夜的悔恨轰然决堤。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碎片。
想起刚被接进陆家的小江雯西,怯懦瘦小,浑身带着原生家庭带来的敏感与自卑,躲在他身后,紧紧攥着他的衣角,怯生生喊他一声“陆哥哥”。
想起她从小就懂事得让人心疼,从不哭闹,从不争抢。别人有的东西她从不奢求,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安安稳稳待在他身边,做一个有人疼的小姑娘。
想起她怕给他添麻烦,从小就学着看人脸色,讨好身边所有人。在陆家小心翼翼,在学校温柔和善,进了职场永远是人人夸赞的小太阳,把所有阴暗情绪死死藏在心底。
直到刚才,他才知道她早就患有抑郁症,想起她夜夜煎熬的时候,还在害怕打扰他的甜蜜假期。
想起那天傍晚,她字字温柔,体面祝福,祝他和心爱的人岁岁安好。
她以妹妹的身份,体面放下爱了十几年的人,只求他千万不要忘记她。
而他。
他当时看见了消息,明知她语气反常的平静,明知她情绪低落至极。
他因为沉浸在和季清和确定心意的甜蜜里,心存侥幸,以为她只是单纯想放下。
他怕过多安慰,会让她再生执念,所以选择了最冷漠的沉默。
他没有回复。
这三个字,成了陆叙恒余生最痛、最无法弥补的枷锁。
如果那天他回了一条长一点的消息。
如果他打一通电话好好问问她的状态。
如果他哪怕多一丝细心、多一分愧疚、多一点主动的关心。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是不是这个在黑暗里撑了十几年、唯独靠着他这点微光活着的小姑娘,就不会彻底绝望,不会独自凋零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
香烟燃到尽头,烫到指尖,细碎的痛感拉不回他分毫。
陆叙恒抬眼望向那扇漆黑的落地窗,那间再也不会亮起灯光的公寓。
晚风呜咽无声。
他赢了爱情,圆满了余生,守住了心心念念的季清和。
可他永远失去了那个从小追着他跑、爱他至生命尽头,却从来舍不得拖累他半分的江雯西。
世界很大。
万家灯火万千。
到头来,真的没有给她半寸容身之地。
她终究,没能等来她的那剂心药。
就连最后的最后,还是迟到的陆叙恒发现的她。
江雯西真的只有他了。
——江雯西的葬礼办得极静。
没有大肆铺张,没有亲友簇拥。
江家父母姗姗来迟,脸上没有半分真切悲恸,只剩应付场面的淡漠。弟弟江志澜全程靠在墙边玩手机,从头到尾没有掉一滴泪,仿佛下葬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这个活了二十多年、一辈子都在讨好家人、讨好世界的小姑娘,到最后,连亲生骨肉的送别都得不到。
来的人,大多是华越和恒久科创的同事。
那些平日里被她治愈、被她逗笑、总夸她是小太阳的同事,此刻站在黑白遗照前,红着眼眶沉默不语。
照片上的江雯西依旧笑着,眉眼干净温柔,是她习惯性展露给世界的模样。永远明媚,永远温和,永远毫无棱角。
没人见过她深夜崩溃的样子,没人知道她胸腔里常年溃烂的伤口,更没人知道,这束看似永不熄灭的阳光,早就耗尽了所有温度,彻底熄灭在了一周前的深夜。
季清和一身素黑,站在人群最前方,眼底酸涩泛红。
她终于彻底读懂了那两条告别消息。
她说【清和姐,你要记得我】。
不是撒娇,不是不舍。
是她这辈子仅有的、卑微的请求——求这世界,不要彻底忘了她。
季清和指尖冰凉,心口堵得发闷。她从前只觉得这小姑娘温柔懂事,待人赤诚,如今才知,那份懂事全是被逼出来的求生。
她从小无人偏爱,无人撑腰,看人脸色长大,拼命温暖所有人,拼命活得合群开朗,只是想被世界多看一眼,想有一寸属于自己的容身之地。
可到最后,还是落空了。
全场最克制,也最破碎的人,是陆叙恒。
他一身黑色西装,身姿挺拔依旧,却周身裹着化不开的死寂。眼底没有失态的通红,没有崩溃的痛哭,只是一片沉沉的荒芜。
他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只有站在遗照前的那一刻,指尖极轻地、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安安静静地,看着长大后的江雯西。
看着这个从小跟在他身后、攥着他衣角长大的小姑娘。
看着这个把他当做一生救赎、爱了他整整十几年的小姑娘。
看着这个最后为了不打扰他的幸福,独自安静赴死的小姑娘。
从前他总以为,来日方长。
以为她永远都会是那个笑着的西西,永远鲜活,永远明媚,永远会在原地,安安稳稳等着他偶尔的关照。
他以为她的懂事是天性,以为她的告别只是体面退场。
他所有的“以为”,最后全部变成插在心上的刀。
葬礼司仪平淡地念完生平简介,寥寥数语,概括了江雯西短暂又悲凉的一生。
幼时寄养,性格开朗,任职优异,与世长辞。
寥寥十几字,无人知晓内里的千疮百孔。
仪式末尾,亲友依次献花。
江家人草草鞠躬,转身便低声谈论后续琐事,毫无留恋。
同事们放下白菊,轻声叹息,说着太可惜、太遗憾。
最后上前的是陆叙恒。
他拿起一束洁白的雏菊,缓缓放在遗照前。
距离很近,近得能看清照片里她弯弯的眉眼。
这么多年,他护她年少安稳,给她唯一的暖意,却从未真正看懂她。
看懂她的孤独,看懂她的执念,看懂她藏在阳光外壳下、日复一日的窒息与煎熬。
风穿过肃穆的灵堂,安静得能听见人心碎的声音。
陆叙恒喉间发紧,良久,极低、极轻地唤了一声:
“西西。”
这一声,太迟了。
迟到她再也听不见。
迟到她已经彻底告别这个从未善待过她的世界。
迟到他终于懂得愧疚,懂得遗憾,懂得什么是终生无法弥补。
他没有再说任何话。
所有的抱歉、后悔、心疼、迟来的温柔,都再也无处投递。
她最后留给世界的,是体面。
留给陆叙恒的,是不打扰。
留给季清和的,是真诚的祝福。
她温柔了所有人,唯独辜负、亏欠了自己。
葬礼结束,人群散去。
阴雨绵绵,细雨打湿墓碑,也打湿了满地白菊。
季清和站在他身侧,轻轻抬手,无声握住他微凉的掌心。
她没有说话,也无从安慰。
有些遗憾,无法消解。有些亏欠,终生难还。
雨幕之中,陆叙恒静静伫立在墓碑前,目光落在那帧永远明媚的笑脸上。
他终于明白——那天他没有回复的消息,是她此生最后一点期许。
那天他以为的体面退场,是她耗尽生命的告别。
世界很大,人山人海,万家灯火千万盏。
终究,没有一盏灯,为江雯西而亮。
终究,这偌大人间,从未给过她一寸容身之处。
她带着一身温柔与赤诚,安静退场。
从此世间再无小太阳。
只留余生漫长,岁岁年年,无尽遗憾。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