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合

香港行程第五天，阳光透亮，暖融融洒在石板路上。季清和跟陆叙恒约好去海边，车子一路往浅水湾开。车窗半降，带着咸湿气息的海风涌进来，拂动季清和颈间那枚小小的月亮银坠。

陆叙恒侧头看她，指尖轻点了一下吊坠：“还戴着。”

季清和下意识捂住脖子，耳尖微热：“放着也是放着，戴戴而已，别多想。”

陆叙恒低笑出声，没继续逗她，目光转回前方道路，眼底藏着松弛的温柔。

同一时间，深圳。

江雯西坐在自己房间靠窗的地毯上。窗外日光正好，落在她身上，却暖不透心底的寒意。

医生反复和她说过，她的抑郁症很难根治。心病需心药，而她的那剂药，怕是永远都找不到了。

在她灰暗的童年里，父亲偏心弟弟，继母冷眼相待。三岁被送到陆家寄养的那十年，是她这辈子唯一拥有过暖意的时光。陆叙恒是黑暗里伸手拉她的那束光，从很小的时候，她就把这份依赖慢慢酿成了沉甸甸的喜欢。

她并不讨厌季清和。

季清和也是一束光。酒会那次挺身而出护住她，职场上愿意给她机会，待人坦荡温和。江雯西真心实意觉得，季清和很好，配得上陆哥哥。

可喜欢由不得理智控制。

她多想回到从前，还能一直跟在陆叙恒身后，做那个被他照顾的小姑娘，长久地待在他身边。

现实却清清楚楚摆在眼前。陆叙恒找到了真心喜欢的人，他的目光，早就落在季清和身上，再也不会全然分给她了。

她该退场的。理智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这个答案。

可退场之后，她能去哪里？

回到那个冰冷的家。父亲眼里只有江志澜，继母永远对她带着敌意，那个家没有一丝烟火温情，只有无休止的忽视与排挤。

江雯西环抱住膝盖，鼻尖发酸。眼泪卡在眼眶里，怎么都落不下来，只有胸腔一阵阵钝痛，密密麻麻地蔓延开。她轻轻扯了扯嘴角，是一个空荡荡的自嘲弧度。

世界这么大，怎么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处呢。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陆叙恒的对话框，手指悬在输入框很久，最终什么文字都没有敲下。她不想再打扰他和季清和的假期，不想再成为横在两人之间那道隐隐的隔阂。默默把手机放到一旁，静静望着窗外耀眼的阳光，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浅水湾这边，车子停稳。

季清和踩下沙滩，细软的沙子没过鞋尖。陆叙恒跟在她身后，脱下外套搭在手臂上。海浪一层层漫上来，又缓缓退去。

“要不要往前面走走？”陆叙恒看向她。

“好。”

两人并肩沿着海岸线慢行，海风卷着浪花。

季清和自从看到江雯西在医院心里就莫名的不踏实，她是真的有点担心江雯西，“雯西，她身体还不错的吧？”

陆叙恒会错了意，以为季清和在暗示他，他解释， “她的处境，我一直都清楚。只是有些感情，我没办法回应。”

季清和转头看他：“你心里，也不好受吧。”

“是。同情、愧疚都有，但不是爱情。”陆叙恒看向她，眼神笃定，“我分得很清楚。”

浪潮拍打沙滩，发出连绵不绝的声响。

季清和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轻声道：“希望她向阳而生。”

陆叙恒伸手，轻轻牵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季清和没有躲开，任由他牵着，她轻轻的回牵住陆叙恒的手。

陆叙恒察觉到掌心的力度，偏头吊儿郎当地说，“季小姐，你这样我可多想了。”

季清和牵着他蹚过清凉的海水，“你没多想。”

陆叙恒愣了一下，随即又反应过来，“真的？”

“嗯。”季清和弯了弯唇角，“男朋友。”

陆叙恒停住，把她扶正，轻轻将她揽进怀里。没有急切的亲吻，只是稳稳抱着她。她靠在他胸口，能听见他有力的心跳，混着海浪的声响。

好像回到了北京，两个人一起在云水庭过着安稳又平淡的生活，没有热烈的亲吻，只有细水长流的平淡日常。

傍晚的霞光漫进海景公寓的落地窗，把客厅染成暖橘色。陆叙恒唇角还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方才在沙滩牵过季清和的那只手，满心都是刚刚确定关系的甜。

他随手解锁手机，消息提示静静躺在列表最上方，是江雯西两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哥哥，我回家了。感谢你过去的照顾，我永远爱你，以妹妹的身份。勿念，但，不要忘记我。】

他本想回复，又想起她特意说勿念，最终只是将页面停留在对话框。

浴室水声停下，季清和裹着干爽的浴袍走出来，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拿起手机看消息。江雯西发给她的一段话安安静静躺在屏幕：

【清和姐，谢谢你在公司对我的关照，我都记得。那天你瘦小的身躯挡在我身前，很飒。最后，祝你一切安好，我回英国了。你要记得我。】

季清和看着文字，心头微软，指尖敲下回复：【没事，是你本身就很优秀，祝你在英国一切顺利。】

发送完毕，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连日游玩加上工作奔波，倦意涌上来，简单收拾过后，便躺下休息。

香港七天的行程转瞬落幕。

返程飞机落地深圳，季清和与陆叙恒各自回归岗位。一进华越的办公室，助理便递来文件，轻声汇报：“季总，江雯西已经提交离职手续，全部办完了。”

季清和微微一怔，想起那条说回英国的消息，低声应了句知道了。

另一边恒久科创，陆叙恒刚走进办公区，就听见办公室里同事低声惋惜。

“真没想到西西直接离职了，太可惜了。”

“是啊，妥妥一个小太阳，平时永远乐呵呵的，办公室气氛全靠她带动，她一走，我的快乐直接少一半。”

“两家公司对接全靠她，不管是华越还是我们恒久，谁都很喜欢她。”

人人都舍不得江雯西。她总是笑意盈盈，待人周到圆滑，永远是众人眼里明媚开朗的开心果。

陆叙恒走到自己办公室，关上房门，拿出手机拨通江雯西的号码。

听筒里单调的嘟嘟声反复响起，最后传来冰冷的提示音，无人接听。

他又试了一次，依旧没有回应。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心底有点不安，不过转瞬即逝，可能这时候在飞机上才没接电话？或者是想彻底放下他了。陆叙恒觉得这两种可能都挺合理的，就没再多想。

短暂的休假彻底结束，季清和与陆叙恒收起假期里的缱绻，重新投入繁忙的项目对接。

两家公司的合作稳步推进，只是每次开会，提起跨公司对接的旧人选，所有人都会下意识提起江雯西，一声叹息之后，又继续投入工作。

日子照常向前滚动，只是陆叙恒偶尔空闲的时候，会点开和江雯西的对话框，停留在那一句“不要忘记我”。

周五傍晚，城市霓虹次第亮起。

餐厅的牛排还在铁板上滋滋轻响，暖黄灯光落在桌面。季清和握着玻璃杯，轻轻抿了一口温水，率先提起藏在心底许久的顾虑。

“西西最近怎么样了，我给她发微信，一直没有回复。”

陆叙恒握着刀叉的动作一顿，眼底的松弛慢慢敛去。

“我这边也是，电话不接。”

季清和眉头轻轻蹙起，心底升起担忧：“你要不打个电话问问江叔叔？问问她在英国那边安顿好了没有。”

陆叙恒沉默片刻，拿出手机，翻出江父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少年漫不经心、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声音，是江志澜。

“喂，怎么了陆总？”

陆叙恒一听这声音，心口猛地一沉：“你姐姐回家了吗？”

“江雯西？”江志澜嗤笑一声，语气轻飘飘毫不在意，“回什么家，她不是去找你了吗？我们早就不管她了。”

话音落下，陆叙恒指尖骤然收紧，手机几乎要捏不住。那股盘旋许久的不安瞬间膨胀，狠狠攥住心脏。

“先不吃了。”他立刻起身。

季清和见状也跟着站起来，心头悬起一块大石：“西西，是不是生病了？”

陆叙恒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

“她没跟我提过。”

只有陆叙恒清楚，江雯西童年缺失亲情，早早学会看人脸色，圆滑懂事，习惯性讨好身边每一个人。

一丝浓重的懊悔翻涌上来，他低声喃喃：

“是不是我对她的关心太少了。”

季清和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臂，轻声安抚：“别急，西西看着那么开朗，不会有事的。”

嘴上这样说，可季清和胸腔里同样忐忑不安，心底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两人匆匆结账，驱车赶往江雯西在深圳租住的小区。车子一路疾驰，窗外街景飞速向后倒退，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抵达小区门口，陆叙恒快步走向保安岗亭。

保安抬起头看向二人。

“您好，麻烦问一下，住在3栋1202的江雯西，最近有没有回来小区？”

保安回忆了一下，点了点头：“江小姐对吧，经常笑眯眯那个小姑娘。大概一周前见过她进出，之后就很少看见了。”

季清和呼吸一滞，侧头看向陆叙恒。

陆叙恒脸色发白，立刻开口：“能不能帮忙联系一下，或者带我们到她家门口看看？”

保安面露为难，“我不能随便带外人上楼，不过可以帮你们呼叫业主，但是打房间内线，一直没人应答。”

陆叙恒指尖冰凉，拿出手机再次拨打江雯西号码。依旧是单调冰冷的无人接听提示音。

“我们上楼，在门口看看。”陆叙恒嗓音紧绷。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