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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工起役,浊浪藏贪

大靖王朝

清丈田亩、整顿盐税推行两载,国库仓廪渐实。江南、两淮年年丰收,税赋如期入库,沈昭华终于有余力,着手解决困扰大靖百年的漕运与水患。

南北大运河横贯数州,既是京师粮米供给的命脉,也是沿岸灌溉的根基。经年泥沙淤积,河道狭窄,每逢汛期便决堤泛滥,淹没沿岸村镇;枯水时节,河道浅涩,粮船阻滞,南北物资转运艰难。历代虽数次疏浚,皆是浅尝辄止,治标不治本。

御书房内,巨大的漕河舆图铺展在地,河道分支、险滩、旧堤残破之处,一一用朱笔标记。沈昭华俯身细看,指尖沿着运河脉络缓缓划过。苏清砚侍立一旁,捧着河工诸臣草拟的奏本。

“陛下,工部拟定方案,分段疏浚运河,加固南北两岸堤防,在关键险段增修泄洪闸。工程横跨四府,征调民夫数万,物料、粮饷耗资巨大。工部预估工期三年。”

沈昭华直起身,眸光沉定:“漕运通则南北通,河堤固则万民安。这笔开销,国库承担得起。只是河工历来最易藏污纳垢,物料克扣、粮饷截留、虚报用工人数,乃是积年痼疾,不可不防。”

“臣已叮嘱工部,账册单独造册,专款专用。但河工地域绵长,官吏分散在千里河道沿线,天高路远,核查不易。”

沈昭华微微颔首,定下部署。

“第一,河工款项,独立台账,每一笔银钱、粮草出入,按月报送京师,御史台派人专项稽查。第二,抽调正直官员分段监理河工,各段监理相互监察,不得一人独掌一地物料钱粮。第三,民夫口粮直接发放到班组,不经过府县胥吏转手。凡虚报民夫人数、克扣口粮、以次充好采买砖石木料者,从严治罪。”

诏令下发,南北河工破土动工。数万民夫奔赴运河沿线,掘泥沙、垒堤岸,两岸夯土之声日夜不绝。沿岸百姓满心期盼,盼着河道疏通之后,水患平息,农田得灌溉,商船往来兴旺。

可弊病依旧悄然滋生。

徐州段河道监理周懋,本是工部一名中层官吏,见河工浩大、物料钱粮堆积如山,贪念渐起。他勾结当地府吏,虚报采石、木料用量,以朽坏劣质砖石充当堤岸用材,从中侵吞巨额银钱。民夫口粮层层克扣,本该每日两升米粮,落到民夫手中不足一升。

民夫劳作繁重,食不果腹,怨声四起。有人悄悄将状纸辗转送出河工营地,几经周折,密状送入京师。

沈昭华读完密状,神色未动。苏清砚低声道:“陛下,可下旨将周懋捉拿入京审问。”

“不可。”沈昭华摇头,“一纸诏书将人拿办,只能除去一人,河工之中其余隐匿贪吏依旧藏在暗处,依旧弄虚作假。孤要亲眼看一看,千里河工之上,弊病究竟到了何等程度。”

她决定轻驾简从,南下巡阅河工。对外只宣称检视漕运筹备,不铺张,不兴大排场,随行仅带苏清砚、数名医官与一队影卫,不调动大军护驾。

銮驾一路南下,避开沿途地方官吏预备好的迎送排场,径直去往徐州河段工地。

抵达河堤之时,正是正午烈日。尘土飞扬,民夫赤着脚在河滩劳作,衣衫破旧,面色饥黄。沈昭华弃车,缓步走上新筑的堤岸,伸手触摸新砌堤墙。砖石松散,缝隙之间只用稀泥填充,稍加用力,碎石便簌簌脱落。

一旁负责值守的小吏见到帝王,惊骇跪倒。

沈昭华声音平静:“这段新堤,用的是何处石料?”

小吏浑身战栗,支支吾吾不敢回话。

不多时,监理周懋闻讯匆匆赶来,衣冠齐整,跪地叩拜,口中不断禀报工程进展,极力夸耀自己督办得力,堤岸坚固。

沈昭华看向他,淡淡开口:“你口中坚固的堤防,方才孤伸手一触,砖石便落。你采买石料,所耗银两,账册何在?民夫每日口粮,据实发放多少,拿来核对。”

周懋心头一慌,强作镇定,推托账册存于府城,路途遥远。

“不必。”沈昭华抬手,影卫将早已寻访记录的民夫证词、私下留存的物料交易账本取出,摊在堤岸之上,“在孤抵达之前,暗卫已经在此查访三日。你虚报物料数目,以劣材充好料,克扣民夫口粮,贪吞河工库银,人证物证俱全,还想遮掩?”

周懋脸色瞬间惨白,伏在地上,连连叩首求饶。

沿岸围观的民夫得知眼前便是帝王,纷纷放下手中工具,跪拜在地,诉说长久以来口粮被克扣、官吏盘剥之苦。

沈昭华立于长堤之上,当众宣判。周懋革职锁拿,押送京师三司会审,追缴全部贪墨银两;同谋地方官吏一并收押。已经修筑的劣质堤段,全部拆除重筑,所有费用,由涉案贪吏家产赔付,不动国库一分公帑。

同时当场颁下新规,传达到全线所有河工段:民夫口粮,由朝廷派专人按月现场核验,允许民夫直接上书检举监理官吏;每一段河堤完工,需经两名互不隶属的官员共同验收,一方徇私,同罪论处。

消息顺着运河两岸飞速传开。千里河工的监理官吏,人人震悚,再也不敢随意克扣钱粮、偷工减料。原本敷衍的工段,尽数认真赶工,物料验收不敢有半分马虎。

沈昭华沿着运河继续巡阅,一路走访扬州、淮上各处工地,体察民夫疾苦,酌情调整徭役制度,准许民夫轮番更替,避免久役不归;河工期间,免除参与河工民夫当年部分田赋。

待到巡阅完毕,启程返京。

御舟行于河面,晚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苏清砚立于身侧:“陛下,此番亲临河工,一举揪出贪吏,整肃全线河工风气。依如今进度,三年工期,或可提前完工。”

沈昭华望着宽阔河道上往来劳作的船只,缓缓开口:

“治水,亦是治人。河渠泥沙易清,人心贪念难除。待运河疏通,南北粮运通畅,还需常设河道监察官员,年年巡检堤防,才能长久守住这千里水道。”

“待漕运安定,便可着手修整各地陂塘水渠,将引水灌溉之法推广至北方旱田,让北方百姓,也免受旱涝摆布。”

御舟破浪北上,船尾水波缓缓散开。大靖的革新,从朝堂律法,到乡野田亩,如今延伸至江河万里。水浪滔滔,载着这个王朝走向新的光景,可潜藏在层层官署里的贪腐惯性,依旧需要长久警惕。1

段评

太好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