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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兴破垒,令行阡陌

大靖王朝

吴兴秋意深重,水田收割将近。

陆崇山贿赂田官不成,煽动佃户围堵丈量官吏的计谋接连落空,心中的不安日益浓烈。他深知清丈田亩一旦落地,陆家跨三县的万顷黑田尽数曝光,百年家业便要折损大半。他不肯束手待毙,暗中遣心腹,携带重金奔赴邻近数府,联络其余抗拒新政的老牌豪强,又寻来靖安王案残存的党羽,暗中互通消息。

他们的谋划层层嵌套。

一面散布流言,谎称朝廷清丈之后,将要提高佃户租税、强征民夫,挑唆佃农与官府对立;一面打算趁秋收时节,聚众拒交新核田赋,若官府前来催征,便借机制造冲突,上报京师,谎称官吏苛政逼民造反。一旦吴兴生乱,其余观望州县的豪强便可一同上书,请求暂缓清丈,新政便会被迫停滞。

密探将陆氏串联各方的动向,快马送入京师御书房。

沈昭华展开密报,一字读完,指尖轻轻叩击御案。案上堆叠着吴兴田册、佃户证词、陆氏贿赂与串联往来的物证,条条清晰,已成铁卷。

“陆崇山自以为,凭乡族势力便可对抗国法。”她声音沉静,“秋收乃是要害之时,一旦此地激起大乱,周边州县豪强必然群起效仿。不可放任事态发酵。”

苏清砚躬身请示:“陛下,是遣兵马入吴兴吗?贸然调兵,恐被陆氏抓住口实,四处宣扬朝廷以兵威压民。”

“兵不可先行。”沈昭华缓缓排布方略,“先下明诏,公示陆氏罪证,传至吴兴各县,令百姓皆知陆氏欺瞒朝廷、压榨佃户的实情。再命吴兴田官,按实地丈量结果造册备案,锁定陆氏隐匿田亩数额。影卫暗中抓捕陆氏奔走联络的数名心腹,截断他和外府豪强的通路。”

“待证据公之于众之后,再派遣专员,携圣旨赴吴兴。只拿首恶陆崇山,其余族中子弟,不曾参与密谋者,不予株连。陆氏名下隐匿田土,悉数入册征赋,原有合法田产保留。”

她顿了顿,目光坚定:“杀鸡以儆群猴。此案了结,天下豪强方能明白,消极抵制、串联谋乱,绝无侥幸。”

一道道密令连夜送出。

吴兴境内,告示张贴于市镇村口。陆崇山多年兼并田地、瞒报赋税、重金贿赂官吏、串联乡绅抗拒诏令的罪状一一列明。乡民围观告示,议论纷纷。许多佃户本是被陆崇山的谎言蛊惑,此刻看清真相,心中动摇,不再愿意跟着陆家对抗官府。

陆崇山得知告示张贴,心腹又接连被暗中拘拿,联络外地豪强的渠道被斩断,终于狗急跳墙。他集结族中私仆、依附陆家的乡勇数百人,守在陆家庄园之外,扬言官府若是上门拿人,便聚众相抗。

赴吴兴的钦差抵达府城之后,没有立刻带兵闯入陆庄。先约见吴兴府知府,调集府衙捕役,同时调来一小队驻防官军,驻扎在庄园外围,只围不攻。

钦差派人入庄宣旨,当面宣读陆崇山罪状,劝其主动伏法,保全族人。

陆崇山立于庄园门楼之上,面色铁青,厉声回绝:“我陆氏世代居于此地,并无大罪!尔等乃是受朝中奸人唆使,刻意构陷世家!想要拿我,便从庄外尸体踏过去!”

僵持一日。庄园之内,陆氏族人人心离散。族中不少旁支子弟,不愿陪着族长一同背负抗旨重罪,私下悄悄出庄投降。依附陆家的佃户,听闻朝廷只惩首恶,不会牵连普通农户,纷纷散去。

陆崇山麾下人手越来越少,军心溃散。

时机成熟。钦差一声令下,捕役与官军稳步入庄。零星抵抗很快平息,陆崇山被当场擒获,押送府狱。

陆氏一案审理完毕,判文传遍江南。陆崇山论罪流放,陆家隐匿的数千顷黑田重新登记入册,补缴多年拖欠赋税。其余族众安分守业者,不予追究,依旧保有原有田产。没有大肆屠戮,没有牵连无边,法度分明,赏罚有度。

消息传遍天下州县。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暗中串通,打算效仿陆氏软抗新政的豪强,无不震动。吴兴陆氏根基百年,尚且一触即溃,若是继续隐匿田亩、勾结舞弊,便是重蹈覆辙。

一时间,各地乡绅纷纷主动清点隐匿田地,上报官府,补缴赋税。少数还想继续瞒报的,乡邻、佃户主动检举,清丈田亩的阻碍大幅消减。

两淮、中原、江南各府,丈量田亩、核定盐税的工作稳步铺开。一册册新造田籍送往京师,国库逐年充盈,贫瘠州县的粮仓渐渐充实。无地少地的小农,赋税得到减免,民间负担稍稍松缓。

捷报接连送入皇城御书房。苏清砚捧着江南新册,面露喜色。

“陛下,吴兴一案了结之后,天下清丈再无大的阻力。田亩查清,盐税规整,国库日渐丰足,百姓也得以喘息。大靖多年土地积弊,终于看到根除的希望。”

沈昭华立于窗前,望着远处云天,神色平静,不见过多喜色。

“这只是第一步。”她缓缓开口,“田亩虽清,可地方胥吏盘剥、豪强巧取豪夺的积习,并非一纸政令便能根除。新政长久维持,需有能吏扎根州县,安抚民生,监察地方。”

“另外,盐道新制推行之后,旧盐商失去特权,必会另寻门路牟利,不可放松巡查。”

苏清砚颔首:“臣谨记。”

沈昭华抬手,翻开封底一份来自沿海的密报。东海海面风平浪静,海主恪守盟约,近海商船往来通商,沿岸渔民生计安稳。外患已安,内政革新徐徐落地。

只是她心中清楚,盛世从来不是一朝铸就。清丈田亩,整顿盐税,只是固本之策。往后还有水利、漕运、学政诸多事务待理。

秋风穿过宫阙,卷起案头书卷。万里山河,正随新政缓缓换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