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疏浚之事稳步推进,沈昭华自江南巡河归来,未得长久休憩,便决意北巡。
大靖北方数州,土地广袤却苦缺水源。春夏少雨则大地龟裂,禾苗枯死;偶逢暴雨,又无沟渠疏导,洪水漫野,冲刷田土。百姓常年靠天吃饭,丰年勉强糊口,荒年便流离逃荒。
清丈田亩之后,北方小农赋税压力稍减,可无水则无收成。沈昭华心中筹谋,打算依托山间泉眼、河涧支流,开挖支渠,引水灌溉北原荒原,开垦荒田,安置流民。
御驾一路向北,脱离江南温润水汽,入北境之后,满目便是黄褐色原野,风吹黄土,尘土飞扬。
随行官吏有人进言:“陛下,北方多世家大族,大片良田尽数把持在他们手中。若是开挖新渠,分流河水,大族必然不愿。”
沈昭华坐在车辇之中,指尖展开北方州府的山川舆图,目光落在几条仅有的河涧水道上。
“水源,本是天地公产,并非豪门私物。只是多年以来,大族抢占上游水源,拦坝蓄水,下游小农田地无水灌溉,只能任田地荒芜。此番开渠,便是要平衡分水。但不可强行一刀切,激起北地世族集体对抗。”
她定下方略,不兴大军压境,先实地走访,亲至上下游村落,问询乡老、农户,查清水源分布与历年分水旧例。
北原最大的世族为崔氏,盘踞洺水上游百年。洺水是北境为数不多的常年流水,崔氏在上游修筑拦水坝,大半河水流入自家千顷良田。下游数十村落的小农,只能依靠雨水,逢旱绝收。
听闻朝廷要开挖支渠,引洺水分流下游,崔氏族长崔衍当即召集同族乡绅,暗中商议对策。
他们不敢公然抗旨,便行软阻。
先是收买乡中耆老,四处散播流言,说开挖沟渠会破坏地脉,引来蝗灾;又暗中唆使依附崔家的佃户,聚集在规划渠线的土地上,拒绝官吏勘测丈量;甚至派人悄悄改动地势标记,误导勘测人员,令渠道路线反复勘定而迟迟无法动工。
地方官吏数次与崔衍交涉,崔衍言辞谦恭,满口称颂圣恩,可一转手,阻挠手段从未停止。地方官束手无策,密报送入北巡途中的御驾。
苏清砚捧着密报,低声启禀:“陛下,崔氏在北原根基深厚,门生故吏遍布州县,若强行分水,恐北地世家联手抵制垦田引水之策。”
沈昭华微微颔首。
“崔衍所惜,不是河水,是独占水源带来的特权。孤不夺他良田,只重新划定分水规制。上游大族依旧保有灌溉用水,保障收成;下游百姓,分得定额流水。定好汛期、旱季两套分水法度,立石为凭,世代遵守。”
数日后,沈昭华亲临洺水河畔,召崔衍、上下游各村乡老、州县官吏齐聚河畔。
洺水滚滚流淌,两岸一边是崔氏连片青翠良田,另一边下游,是大片干裂荒芜的土地。
崔衍跪拜行礼,言语恳切:“陛下,洺水水量有限,若是分流下游,上游田地灌溉不足,恐致歉收。一族减产事小,若是北境粮产受损,拖累国库,得不偿失。”
沈昭华立于河岸,风吹起她衣袂,声音清晰,在场众人皆能听见。
“洺水之水,流经百里,滋养两岸万民,并非崔氏一族私产。往年旱季,上游蓄水满溢,下游田地寸草不生,无数小农弃田逃荒。流民四散,才是大靖隐患。”
“孤并非要断绝你家用水。”她抬手指向河道,“勘算过水流量,定下规制:雨水丰沛之时,三分水流往下游支渠,七分留上游;旱季水少,则对半分水。渠成之后,新垦荒田增产,国库税赋增益,于北地全局有益。”
崔衍还欲辩驳,沈昭华继续道:“你若愿意遵从此分水之约,官府开挖渠线,避开崔氏已成熟的核心良田,不损毁你的屋舍祖坟。若是执意暗中阻挠,蓄意破坏勘测、煽动乡民,便是阻碍垦田安民新政,按国法处置。”
一番话,恩威并举。
崔衍心中权衡。帝王已经查清水源所有底细,若是一意顽抗,效仿当年吴兴陆氏,只会落得家产受损、族中获罪的下场。可若是应允分水,自家良田灌溉用水仍有保障,不至于全盘受损。
一番沉吟,崔衍躬身领命:“臣,遵陛下谕令。”
现场当即命工匠刻碑,将分水条文镌刻石碑,立于洺水岸边,明文规定水量分配、管护沟渠之人,州县官府负责监督,不许任何人私自筑坝截水。
障碍一开,引水工程随即动工。朝廷招募流民开挖支渠,参与修渠百姓,可以分到新垦荒地,减免三年田赋。消息传开,四处流亡的百姓纷纷赶来。
施工途中,沈昭华并未就此离开北境。她继续巡行其余州县,处理多处水源纷争。有的大族让出部分水源,有的地方,则修筑水塘蓄水,平衡旱涝。
但隐患依旧存在。部分小世族心中不甘,暗中勾结,打算等帝王南返之后,偷偷掘毁支渠、私改水坝。暗卫将这些动向一一上报。
沈昭华下令,每一处新修渠段,设置专职渠长,由上下游乡民共同推举,官府备案。一旦有人私自破坏堤坝、截夺水源,上下游百姓可一同检举,官府即刻查办。
数月之后,首段支渠完工。清水顺着新开沟渠,缓缓流淌到下游荒芜田地。原本干裂的土地得到滋养,农户播下禾种,原野渐渐生出新绿。
目睹流水入田,下游百姓跪地叩拜,欢声传遍乡野。
御驾启程南归之时,回望洺水两岸,新旧沟渠纵横交错。
苏清砚道:“陛下,北原引水之策初成。只要分水规制长久恪守,北境荒田可逐年开垦,流民也能安定落户。”
沈昭华轻轻点头,目光悠远:“沟渠好修,人心难衡。水源争端,世代皆有。石碑只能记载条文,想要长久太平,还需州县官吏年年巡查,秉公断案,不可偏袒豪门。”
“北境安定之后,便可整顿边地军备。北疆塞外,游牧部落时常南下袭扰边境村镇,不可不早做筹谋。”
车轱辘滚滚向南。大河安澜,中原垦田初见成效,朝堂新政在乡野落地生根。只是北疆风沙之中,潜藏的危机,正在静静等候。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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