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西侧,户部衙署连日灯火不息。入夏之前,漕运粮船自江南沿运河北上,数百万石漕粮陆续抵京,存入沿河各处官仓。按旧例,每年此时,户部要派员清点仓粮,核验账册,上报御前。
往年这项差事,多是走个过场,官员彼此心照不宣,些许损耗,一笔带过。只是今年不同,大皇子一党早已盯上此处,布下罗网,只待抓住依附三皇子一派主事官吏的疏漏,一道奏疏递入紫宸殿。
长乐宫的偏室,门窗紧闭,厚帘掩住天光。案上摊开数卷泛黄的抄录账页,是萧策派出暗卫,费了数日功夫,从户部书吏手中悄悄誊录得来的漕仓底册。墨香混杂着旧纸淡淡的霉味,铺满宽大的檀木案几。
沈清晏俯身,指尖轻点账册上一行行数字,目光缓缓扫过。沈清瑶立于一侧,手持细毫,将有疑点的条目一一标注,低声念出:“通州第三仓,去年秋粮入库,账载粮米十万七千石,今年春盘,账面损耗两千一百石。往年同仓损耗,最多不过八百石。差额足足多出一倍有余。”
贤贵妃坐在一旁,静静看着账册,眉心微蹙:“凭空多出这么大损耗,要么是仓官监守自盗,要么是账册刻意涂改,用来掩盖亏空。若是大皇子的人拿到这份破绽,直接上奏弹劾,掌管漕仓的那位户部主事,便是首当其冲。此人素来支持珩儿,一旦获罪,朝堂之上,便会有人借机非议,说三皇子结纳贪吏。”
沈清晏轻轻摇头,指尖落在账册一处涂改痕迹上。那墨色深浅有异,是事后添补上去的数字。“未必是这位主事贪墨。你看,这几处涂改,笔迹并非出自主事,是仓下书吏私自改动。可朝堂之上,不会细究底层书吏的手脚,罪责会层层上推,最后尽数落在主事头上。大皇子要的,本就不是查一桩贪粮案,而是借这件事,打击三皇子一派的势力。”
“那我们要提前知会这位户部主事,令他自查补全亏空吗?”沈清瑶抬眸问道。
“万万不可。”沈清晏抬眼,语气沉稳,“若是我们私下派人通风报信,一旦被大皇子的暗线截获消息,便是坐实后宫干预户部公务。陛下最忌讳后宫插手朝堂钱粮之事,此举会引火烧身。我们不能直接传话,只能寻迂回之法。”
她沉吟片刻,缓缓思索对策:“可寻一位中立无党、素来清正的老御史,借其他由头,提议提前对沿河粮仓做一次全面复核。明面上是为了核查漕粮储备,防备夏日粮米霉变。如此一来,清查便是陛下授意,名正言顺。主事能借着朝廷核查的机会,自行清点仓粮,修补账册漏洞,大皇子便失去发难的由头。”
贤贵妃微微颔首:“此法稳妥。这位老御史为人刚直,不依附任何皇子,他主动上奏,不会惹人怀疑。只是此事需要细细安排,不能露出半点与长乐宫相关的痕迹。萧策,这件事交由你去办,寻可靠的中间人,悄悄递话给御史。”
“属下遵令。”立在阴影中的萧策低声应下。
与此同时,大皇子府内。
大皇子坐在书案之前,手里拿着幕僚呈上来的密报,嘴角噙着冷意。“通州三仓的亏空证据已经收集完毕,再过三日,便可上奏。只要户部主事被革职审问,三皇子在朝堂便少了一支臂膀。”
一旁的幕僚躬身回道:“殿下,一切已经安排妥当。奏疏已经草拟完毕,还联络了两名御史一同联署,届时一同递上,声势更足。一旦弹劾奏章送入御书房,陛下必然会下旨派员查仓。”
另一人略一迟疑,低声提醒:“只是听闻近日户部内部,似有风声传出,说要提前盘验沿河粮仓,不知消息真假。”
大皇子眉头一皱:“哦?何人提议?”
“暂未查清,只听闻是一位老牌御史有意上奏。此人素来独来独往,不涉党争,按理不会主动掺和漕运之事。”
大皇子指尖叩击桌面,沉吟片刻:“莫不是长乐宫那边,察觉到我们的打算,暗中出手?沈清晏心思敏锐,说不定已经看出漕仓这步棋。无妨,就算他们想要提前盘仓,也来不及。仓中亏空实实在在,账册涂改痕迹无法抹去。就算提前清点,也只能掩盖一部分,只要我们抓住其中一处硬伤,依旧可以发难。”
他抬手吩咐:“传令下去,加快准备。两日后,便将奏疏送入宫中。”
皇城之内,暗流双向涌动。
两日后早朝,紫宸殿之上,朝堂议事正进行到漕运储备一事。正当大皇子预先联络的御史准备出列上奏弹劾之时,那位清正老御史率先一步,持笏出班,躬身启奏。
“启禀陛下,眼下临近盛夏,南方漕粮陆续入仓,仓内潮湿,极易滋生虫霉。沿河数仓历年损耗账目多有不清,臣恳请陛下下旨,派遣刑部、户部联合官员,即刻前往通州各粮仓,全面盘验粮米,核对账册,防贪腐,备灾荒。”
此言一出,大殿之内微微一静。大皇子一派的几名官员脸色微变,彼此暗中对视一眼。原本预备好的弹劾奏疏,此刻若是贸然递上,反倒像是刻意阻挠朝廷盘仓,落得心怀不轨的嫌疑。
帝王坐在御座之上,略一思索,点头应允:“准奏。即刻选派官员,三日内启程前往通州,仔细核查仓粮,据实回奏。”
圣谕已定,大皇子一方的计划,被生生拦在当场。原本准备好的弹劾奏章,只能暂且压下,无法当众呈上。
早朝散罢,大皇子回到府中,脸色阴沉。幕僚垂首立于下方,神色不安。
“果然是他们提前察觉,抢先一步。这一手,直接打乱我们全部部署。”大皇子沉声说道,“若是官府前去全面盘仓,仓官必然会抓紧时间清理漏洞,涂改的账册、亏空的粮米,都会被掩盖。我们辛苦搜集的证据,便会失效。”
幕僚思索片刻,开口献策:“殿下,既然明面上弹劾行不通,我们可以另寻门路。盘仓的官员之中,有一人是我们的心腹。可暗中嘱咐他,在查验之时刻意细查,挑出新的纰漏。就算原有的亏空被补上,也总能寻出别的错处。”
大皇子眼中微光一闪:“好。密信送往通州,交代那位官员,仔细查验,务必寻出新的罪证。不必盯着旧亏空,转而查粮米品质,看是否有以次充好、将陈米冒充新粮入库之事。”
消息很快由暗卫传回长乐宫。
沈清晏听完禀报,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庭院里,夏初的草木繁盛,枝叶浓密,却也藏着无数虫蚁。
“他们没有放弃,打算在盘仓的官员里动手,从粮米品质上做文章。”沈清晏轻声道,“粮仓之中新旧粮混杂,本就是常事。只要有心挑错,总能罗织罪名。”
贤贵妃眉头紧锁:“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两件事。”沈清晏缓缓说道,“其一,传信给仓中主事,盘仓之时,新旧粮分区存放,一一登记,做好标记,不留可供人曲解的把柄。其二,派人盯紧那位大皇子的心腹查验官,记录他在通州仓地的一举一动。若是他刻意捏造证据,栽赃构陷,我们便记下他的言行,留作反制的凭据。”
萧策拱手领命:“属下即刻安排。”
沈清瑶端来一杯凉茶,轻声道:“朝堂之上的争斗,看不见刀光剑影,却比后宫的陷阱更加凶险。一纸账册,便能倾覆一名官员的身家。”
沈清晏淡淡开口:“后宫与前朝,本就是一体。后宫是表象,朝堂才是根基。惠嫔倒台,后宫暂歇,战场转移至此。这场漕仓核查,仅仅只是开端。”
风穿过窗棂,卷起案头散落的账页一角。通州运河边的官仓之内,一场看不见的核查与构陷,已经悄然拉开帷幕。1
好棒,这章节奏太对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