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第三章 通仓勘验,巧辨伪证

阙上吟

通州城外,运河碧波绵延。沿河一座座高大的青砖粮仓连绵成片,高墙厚门,檐角悬着铜铃,风吹铃响,伴着漕船摇橹之声终日不绝。

奉旨盘仓的官员队伍抵达通州,分驻在仓衙旁的驿馆。队伍之中,除了中立的刑部主事,还有大皇子安插进来的户部员外郎顾懋,正是他们选定用来寻隙发难之人。

仓衙之内,主事周敬接到勘验的文书,心中不敢怠慢。周敬素来倾向三皇子,早前收到隐晦提醒,早已命手下仓吏连夜整理粮囤,将新粮陈粮分囤隔离,贴上标签,账册一一对应核对。只是仓内人手繁杂,难保不会有人暗中被收买,留下破绽。

顾懋踏入粮仓,一身官袍,神色端严,眼底却藏着算计。他并未立刻查验粮米,私下寻到自己早已买通的一名仓吏,低声吩咐。

“你寻一处囤子,将底层新粮悄悄换成陈年霉变的陈米,上层依旧铺好饱满新粮。查验之时,我会特意点查此囤。只要查出霉变粮米以次充好,周敬罪责难逃。”

仓吏闻言心头一颤,连忙躬身应下,趁着夜色,悄悄动手调换粮米。

这一切,尽数落在萧策派来暗卫的眼中。暗卫隐匿在粮仓外围的芦苇丛,看清二人密谈,连夜策马赶回京城,将消息送入长乐宫。

烛火之下,沈清晏听完密报,指尖轻叩案几。

“顾懋打算偷换粮米,制造以次充好的假象。一旦勘验记录在册,周敬便会被弹劾欺瞒朝廷,漕粮掺劣,罪责不轻。”沈清瑶握着手中的密报,面色微紧,“要不要立刻传信给周主事,让他派人看守粮囤,当场拿住那名仓吏?”

“不可。”沈清晏轻轻摇头,“我们远在京城,派人去仓中抓人,消息一查便会溯源,极易暴露我们安插在外的眼线。顾懋身为勘验官员,当众被指栽赃,他定会反咬一口,污蔑周敬结党,暗中派人设计陷害勘官,反而落人口实。”

贤贵妃沉吟道:“那该如何破局?任由他们捏造证据吗?”

“不必动手捉拿,只需留证。”沈清晏抬眸,缓缓道出计策,“萧策再派一人赶赴通州,不必露面,只需要寻当地可靠的乡保,暗中等候。待到顾懋当众开囤查验之时,请乡保与附近两名漕工一同到场,作为旁证。开囤之后,先看表层新粮,再当众深挖底层,留存人证。顾懋亲手制造的伪证,便会成为他自己构陷官员的凭据。”

萧策躬身领命:“属下即刻安排。”

两日之后,勘验正式开始。一众官员、仓吏齐聚三号粮囤之前。顾懋神色从容,对着身旁刑部主事拱手:“王主事,此囤存粮数量巨大,我提议从此囤查验。”

王主事为人中正,不疑有他,颔首应允。

仓吏上前,掀开囤顶苫布。表层稻谷颗粒饱满,色泽金黄,看上去并无不妥。顾懋面上露出淡淡沉色,开口道:“漕粮关乎京畿安危,不可只看表层,深挖查验。”

几名仓吏依言下囤,向下挖掘。没过片刻,底层果然翻出不少发黑发灰、带着霉味的陈米。

顾懋立刻面色一凛,高声道:“周主事!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以霉变陈米混杂新粮,入库欺瞒户部!”

周敬脸色骤变,连忙上前查看,心中大惊。他分明已经分囤存放,这一处囤子怎会藏着霉米?一时间百口莫辩。

随行官吏纷纷低声议论,王主事也皱起眉头。

就在顾懋准备将此事记录在册,准备回京上奏弹劾之时,立于外围的乡保与两名漕工缓步走出,上前躬身。

“启禀各位大人,草民有话禀报。昨夜草民路过粮仓,亲眼看见这名仓吏,偷偷将霉粮运入此囤,替换下层好米。”

那名动手换粮的仓吏脸色煞白,双腿一软,当场跪倒在地。

顾懋心神巨震,厉声呵斥:“尔等何人,胆敢在此胡言!必定是周敬收买的人,前来搅扰勘验!”

乡保不慌不忙:“草民乃是通州本地乡保,世代居于此地,从未受过周主事恩惠。当夜一同看见此事的,还有两名漕船工人,都可作证。大人若是不信,可以询问仓外值守的兵丁,昨夜此人确实运了麻袋靠近三号粮囤。”

王主事见状,立刻命人传唤值守兵丁。兵丁如实回话,昨夜确实见到这名仓吏深夜搬运麻袋入囤。

铁证面前,那名仓吏再撑不住,伏地磕头,将顾懋私下授意,令他调换粮米制造罪证一事,全盘供出。

全场哗然。王主事面色沉冷,当即下令将顾懋与这名仓吏就地拘押,暂停勘验,写好急报送往京城,将通州粮仓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上奏陛下。

快马驿传,文书星夜兼程送入御书房。

帝王阅罢奏报,龙颜不悦,将奏本置于案上。原本只是一次常规漕粮盘查,竟查出勘验官员刻意栽赃构陷。帝王何等睿智,瞬间便看透背后党争的影子。

御书房内侍将消息悄悄传到长乐宫。

沈清晏听完回报,轻轻舒了一口气:“顾懋落网,大皇子这一手栽赃,再次落空。只是顾懋身为户部员外郎,被抓之后,未必会一口咬出大皇子。大皇子行事向来谨慎,不会留下亲笔书信,顾懋多半会独自扛下所有罪责。”

贤贵妃缓缓点头:“不错。此人乃是大皇子一手提拔,家族老小都在京城,他不敢攀扯主子。最多只能定顾懋一己之罪,难以牵连到大皇子。经此一事,陛下心中,却会对大皇子一党,多一分戒备。”

沈清瑶道:“此番盘仓,周主事安然无恙。通州粮仓账目粮米一一核验完毕,并无亏空,这一局算是稳住了。只是大皇子接连受挫,必定不会就此沉寂,接下来恐怕会另寻目标下手。”

沈清晏望向窗外,夏风卷起庭院梧桐叶片,簌簌作响。

“朝堂之上可供下手的地方太多。漕运行不通,还可以是盐道、官吏铨选,或是地方州府的案子。明面上的弹劾、栽赃接连失败,往后他们或许会转向更隐蔽的手段。”

与此同时,大皇子府内。

大皇子收到通州传来的消息,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杯盏震颤。

“废物!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反倒把自己搭进去!”他压抑着怒火,低声斥骂。

一旁幕僚躬身:“殿下息怒。顾懋不会出卖殿下,只是经此一事,陛下心中难免生疑。短时间之内,我们不宜再从钱粮案子入手发难,容易引火烧身。不如暂且搁置朝堂上的直接弹劾,换个方向。”

大皇子抬眸:“哦?你有何主意?”

“储位之争,除了朝堂官员的支持,亦有名望人心。”幕僚缓缓说道,“再过月余,便是太后生辰庆典。宫中大摆寿宴,宗室、王公、内外命妇尽数入宫朝贺。这一场寿宴,正是博取太后欢心,收拢宗室人心的好机会。我们可在寿礼、庆典安排上用心,暗中散播贤贵妃母子不敬重太后的流言。无声之言,最能侵蚀人心。”

大皇子眼中阴云稍散,缓缓颔首:“此言有理。朝堂暂且蛰伏,把重心放在太后寿宴之上。这一次,不必罗织重罪,只需慢慢损耗贤贵妃母子在太后心中的分量。”

暗卫潜伏在王府墙外,将这番对话记下,策马奔回长乐宫。

沈清晏听完萧策的禀报,眸光微凝。

“战场,又要转回深宫了。太后寿宴,便是下一处博弈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