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园锁芳菲，余党窥机

春猎大营的喧嚣渐渐消散，御驾启程返京。长长的车马队伍碾过郊外的土路，扬起漫天尘土。

惠嫔被禁足惠景园的消息，随着圣驾一同传回皇城。昔日惠景园繁花似锦，日日有各宫妃嫔往来请安，如今园门紧闭，门外增派了两队禁军值守，往日热闹的芳菲庭院，一瞬间沉寂下来。园内的宫人半数被调离，心腹之人尽数拘押慎刑司审讯，只留下几名无关紧要的粗使宫女看守，如同软禁一座华丽囚笼。

马车驶入厚重的朱雀门，重回宫城。

沈清晏立于长乐宫廊下，望着远处惠景园那一片郁郁葱葱的海棠，心中清楚，贬黜惠嫔，只是斩断了台前的一枚棋子，真正的根基还在朝堂之上。大皇子并未因此受到责罚，他身后一众文臣武将，依旧盘踞朝堂，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沈清瑶端来一碗清润的麦冬茶，递到她手中，低声道：“惠嫔禁足，可大皇子分毫未损。昨日萧策来报，慎刑司审问惠嫔身边嬷嬷，所有罪责都被她一人揽下，半句不曾牵扯到大皇子。”

沈清晏接过茶盏，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缓缓颔首：“这本就是预料之中。惠嫔本就是大皇子推到台前的人，她的嬷嬷受了死誓，宁可自己担下全部罪名，也不会攀附皇子。皇家最看重骨肉情分，若无铁证，陛下不会轻易动大皇子。”

殿内，贤贵妃靠在软榻上，指尖轻轻抚着三皇子珩送来的一方木雕。春猎归来，三皇子珩因在猎场射杀一头雄鹿，得了陛下几句夸赞，可少年心中，已经懂得了后宫争斗的残酷。

“珩儿昨夜来见我，说经此一事，才知晓深宫之中，一句闲话、一本册子，便能置人于死地。”贤贵妃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怅然，“从前他只知读书骑射，不知人心险恶。如今见识了，不知是福是祸。”

沈清晏垂眸：“皇子长大，终究要直面朝堂风波。只是大皇子经此挫败，短时间不会再用这般直白的构陷手段。他会收敛锋芒，转而在暗处蛰伏，寻别的突破口。”

正说话间，门外内侍入内禀报，说是礼部侍郎求见。贤贵妃微微一怔，随即让人引他到偏殿等候。

这名礼部侍郎，素来是大皇子一派的官员。此番前来，绝非单纯请安。

贤贵妃看向沈清晏：“你随我一同过去。”

偏殿之内，礼部侍郎一身官袍，见贤贵妃入内，连忙躬身行礼，神色恭谨，看不出半分异样。几句寒暄过后，侍郎话锋一转，缓缓提起惠嫔一事。

“娘娘，惠嫔此番犯下大错，触怒圣驾，实属咎由自取。只是惠景园一众宫人之中，尚有不少底层侍女，并未参与构陷一事，无辜受牵连。臣听闻，内廷打算将惠景园余下宫女，尽数发配浣衣局苦役，未免牵连过广，还望贵妃娘娘，能在陛下面前，代为求情。”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一副体恤下人的模样。

贤贵妃神色平淡：“此事乃是内廷与陛下决断，本宫不便干预。”

侍郎依旧不肯放弃，继续说道：“娘娘仁厚，素来体恤宫人。这些女子年纪尚轻，若是发配浣衣局，一生便困在苦役之中。况且惠嫔获罪之后，宫中不少人惶恐不安，若是能宽宥无辜下人，也能彰显陛下仁德，安抚人心。”

沈清晏静静立在贵妃身侧，一言不发，眼底却暗自思索。

侍郎离开之后，沈清瑶才低声开口：“此人明明是大皇子党羽，为何突然为惠景园宫女求情？莫非是真心怜悯宫人？”

“绝非如此。”沈清晏缓缓摇头，“他要的不是救下几个宫女，而是安插眼线。惠景园旧人之中，藏着大皇子暗中培养的暗线。一旦借着‘宽赦无辜’的由头，将这些人留在宫中，分散到各殿当差，便是埋入后宫的一颗颗钉子。”

贤贵妃眉头一拧：“若是任由这些人留在宫中，日后不知何时，便会在暗处作祟。可若是全部发配，那位侍郎在外，又会散播流言，说我心胸狭隘，赶尽杀绝。”

“两难之局。”沈清晏沉吟片刻，“不可一概而论。我们可以向陛下进言，区分首恶与无辜。参与当年谋划的，一律按律处置；其余未曾知情的普通宫女，不送入浣衣局，而是遣送出宫，返回原籍。”

沈清瑶有些不解：“遣送出宫？”

“是。”沈清晏解释，“送出宫去，便远离皇城，无法再被大皇子驱使。若是留在宫中，哪怕分到偏远宫殿，依旧有机会互通消息。若是全部打入浣衣局，浣衣局鱼龙混杂，反倒方便他们暗中联络。遣返原籍，断了他们留在宫中的机会，又能彰显仁德，堵上礼部侍郎的口舌。”

贤贵妃眼中一亮：“此计甚好。明日我入宫面见陛下，便以此意回禀。”

几人商议已定，窗外天色渐渐沉下。

另一边，大皇子府邸。

厅堂灯火幽暗，大皇子一身常服，听着手下幕僚带回的消息，指尖轻轻敲击案几。

“惠嫔被禁足，所有罪责由她一人担下，没有牵连殿下。只是原本安插在惠景园的暗线，眼看就要被全部处置。贤贵妃那边，打算提议将无辜宫女遣送出宫。”

幕僚躬身，神色忧虑：“殿下，若是这批人尽数送出宫，我们埋在后宫的眼线，便要损失大半。”

大皇子缓缓抬眼，眼底藏着冷光：“沈清晏。又是她。春猎围场那一计，本以为万无一失，反倒折损惠嫔。如今又一眼看穿我们想要保留暗线的心思。此女一日不除，我们处处束手束脚。”

“那我们该如何行事？”

“不必急于一时。”大皇子抬手止住幕僚，“明面上，不再针对长乐宫。我们转而从朝堂入手。三皇子想要站稳脚跟，离不开朝堂上的支持。我们便从官吏考核、漕运粮饷这些事务上，寻找机会，寻三皇子一派官员的错处，一一弹劾。后宫之争，终究根基在前朝。只要朝堂之上，我们占住优势，后宫胜负，便不足为虑。”

幕僚思索片刻，开口：“漕运近日正在核查，沿途几处粮仓，账目本就有不少漏洞。我们可以抓住漕运的弊案，牵连依附三皇子的户部官员。一旦官员落马，三皇子在朝堂的势力便会受损。”

大皇子唇角扬起一抹淡笑：“甚好。悄悄收集证据，等待合适时机上奏。后宫暂且休战，战场移到朝堂。”

消息很快由暗卫送入长乐宫。

烛火摇曳，沈清晏听完萧策的禀报，神色凝重。

“他们暂时放下后宫构陷，转而进攻前朝，瞄准漕运与户部官员。”贤贵妃指尖攥紧绢帕，“漕运一案牵连极广，一旦被他们抓住把柄，牵连我这边的朝臣，珩儿会受到极大影响。”

“漕运盘根错节，历年积弊繁多。”沈清晏缓缓道，“我们要提前查清漕运粮仓账目，提前找出漏洞，保护我方官员，同时，留心大皇子一党在漕运之中的贪腐痕迹。若他们拿漕运作刀，我们，亦能从漕运之中寻他们的破绽。”

夜风穿过窗棂，吹动帐幔轻轻起伏。后宫的风波暂歇，朝堂之上，一场关于漕运粮储的较量，已然悄然酝酿。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