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召见后的第三天,陈念独自前往海大富的住处。是他主动去的,太后给了他六品太监的品级,名义上还在海大富名下。不管海大富病得多重,陈念总得让这位老太监知道这事儿,免得日后难见面。
海大富住在宫墙西北角一处偏院里,夹在膳房和浣衣局之间。院门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进入。陈念推门进去时,院子里静悄悄的,晾衣绳上挂着两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风一吹,轻轻晃动。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闷闷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中间还夹杂着急促的喘息。
陈念在门口站了片刻,抬手轻敲了几下门。
“谁?”海大富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比上次在干货库房里听到的更哑,好像嗓子里塞了一把沙子。
“海公公,小桂子来看您了。”
屋里停顿了一下,接着有人从里面拉开了门。海大富站在门后,瘦得颧骨高突,眼窝深陷,袍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他扶着门框,那双深邃如枯井的眼睛看了陈念一眼,嘴角动了动。
“进来。”
屋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陈年霉灰的气息。桌上摆着三只药碗,碗底黑乎乎的,像是喝了很久的药。海大富在桌边凳子上坐下来,咳了一阵,从袖口摸出帕子捂住嘴。帕子拿开时,陈念看见上面有一点暗色的血迹。
“太后给你六品了?”海大富把帕子折好塞回袖口。
陈念点头:“前天的事。”
“比我低一级。”海大富声音中带着痰音,“她倒是算得准。”
陈念在对面坐下。屋子里光线昏暗,窗户上的纸黄了,透进来的光带着一层老旧的颜色。他打量了一眼这间屋子——床上的被褥薄得可怜,墙角堆着几摞旧书,桌上除了药碗还有一只缺盖的茶壶。一个伺候太后多年的五品太监,竟住在这样的地方。
“你来,是有事问我。”海大富说。
陈念直接开口:“公公之前让奴才找正白旗的册子,现在还算数吗?”
海大富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向陈念,枯井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你还记着那件事?”
“公公吩咐的事,奴才不敢忘。”
海大富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把帕子收好,撑着桌子站起来,走到床边的一只旧柜子前,拉开底层抽屉,从中摸出一只小木匣。木匣很旧,漆都掉了,他拿回来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把铜钥匙,不大,齿口是三个凹槽。
“御书房柜子的钥匙。”海大富说,“正白旗的册子在第二层左边第三格,你找个机会进去,把夹页里的东西取出来。”
陈念接过钥匙揣进袖口,钥匙贴着腕子,凉得和那两只铜盒一样。
“册子取出来之后怎么办?”
“交给我。”海大富说,“我还没死。等我好了,我自己处理。”
陈念瞥了一眼海大富的脸,那张脸灰白灰白的,眼窝深陷,嘴唇没有一点血色。海大富说“等我好了”,但陈念心里没底,不知他还能不能好。海大富又咳了一阵,靠在椅背上喘气,胸口起伏得很急。
“公公,”陈念轻声说,“太后给奴才六品,挂在公公名下。往后慈宁宫那边有事叫奴才,奴才得去。”
海大富笑了一声,嗓子眼里像是有东西在响:“她这是把你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你以后在御前当差,离慈宁宫不远,她随时能叫你。”
“奴才知道了。”
“还有——”海大富忽然停了一下,直视陈念的眼睛,“鳌拜倒了,他的党羽散的散、抓的抓,但有人没散。鳌拜掌权这些年,手底下养了一批人,有些还在宫里。你那天在殿门上关了门,扎了鳌拜一针,鳌拜的人记住了你。最近别一个人出宫,出了宫也别走偏僻的路。”
陈念想起鳌拜被拖走时回头看他的那一眼。
“奴才记住了。”
海大富靠在椅背上闭了眼,像是累了。陈念站起来,将食盒里带来的参片和药材拿出放在桌上——是他自己在膳房领的,并非太后赏的。海大富看了一眼,没说话。
陈念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海大富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
“小桂子。”
陈念回头,海大富仍闭着眼睛,嘴里低声道:“赵公公那个人,你可以信。他是被逼着替我办事的,但他心里有数。”
陈念应了一声,推开门出去了。院子里晾衣绳上的旧袍子还在风里晃动,他穿过院子,侧身出了那扇窄门,回到了夹道上。外面阳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把袖口里的铜钥匙握紧。
海大富给他钥匙了。正白旗的册子在御书房第二层左边第三格。但海大富说“找个机会”,这个“机会”什么时候来,他心中没底。如今他是六品太监首领,可以名正言顺出入御书房,可赵公公不在那里当值,那个赭袍太监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他沿着夹道往布库房走,走到一半时停下来,蹲在墙根装作系鞋带,余光扫了一眼身后。夹道里空荡荡的,没有人跟着。他站起来继续走,脑海里反复想着今天的事。
海大富给了他钥匙让他取册子,太后给了他六品挂在海大富名下,小玄子那边他还得照常去,布库房也不能断。三边都要顾及,三边都不能露馅。
回到布库房时,小柱子正在院子里擦刀。见他进来,小柱子抬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空食盒,没说什么,埋头继续擦刀。
陈念走进耳房,放下食盒坐在炕沿上,从袖口里摸出那把铜钥匙,与两只铜盒并排放在一起。三样东西都是海大富给的,也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御书房,正白旗的册子。
他躺下来,把钥匙和铜盒收进枕头底下。闭上眼,脑子全是在想海大富刚刚的样子。那个老太监病得不轻,但他还在下棋,把钥匙给了陈念,让陈念替他走完剩下的棋。如果陈念不走,他就自己走,但他已经走不动了。
陈念翻了个身,面朝墙,明天得去御书房看看。赵公公不在,他得自己找机会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