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在乾清宫召见了索额图和明珠。索额图是索尼的儿子,现任吏部侍郎,因与鳌拜素来不合,深得康熙信任。康熙将查抄鳌拜家产的事交给了他。
索额图领旨之后,康熙又吩咐了一句:“让小桂子跟着一起去。”
索额图抬起眼来,目光在陈念身上一转,脸上已经堆起了笑。他原是极精明的人,康熙这句话一说出口,他心里便已转了七八个念头:鳌拜当权多年,家中金银财宝不计其数,抄家这等差使,向来是朝里最大的肥缺。自己无功无劳,皇上为何偏派他?又为何叫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太监跟着?心念一转,便已明白:“是了,皇上要给他些好处。取佛经是名,赏他发财是实。抄鳌拜的家,这小太监是正使,我索某人倒是副使了。这中间的过节倘若弄错了,那可大大不便。”
索额图出了宫门,随从早已牵了马候着。他转头对陈念笑道:“桂公公,你先上马罢!”
他心想这小太监在宫里长大,只怕不会骑马,倒要照料着他些,别摔坏了。哪知陈念在扬州时虽不曾正经骑过马,但这副身子手脚灵便,他一纵上马背,竟骑得甚稳。索额图暗暗称奇,脸上却不动声色。
到了鳌拜府中,府门前后军士早已把守严密,府里上下人等尽数逮去,只余几个老仆缩在门房里发抖。索额图领着陈念往里走,笑道:“桂公公,你瞧着什么好玩的物事,尽管拿好了。皇上派你来取佛经,乃是酬你的大功,不管拿什么,皇上都不会问的。”
陈念见鳌拜府中到处尽是珠宝珍玩,直瞧得眼花缭乱,只觉每件东西都是好的。初时什么都想拿,但瞧瞧这件很好玩,那件也挺有趣,不知拿哪一件才是,又想自己眼下在宫里当差,东西拿得多了携带不便,只有拣几件特别宝贵的才是道理。
索额图的属吏开始查点物品,一件件的记在单上。陈念拿起一件珠宝一看,写单的书吏便在单上将此珠宝一笔划去,表示鳌拜府中从无此物。待陈念摇了摇头放下珠宝,那书吏才又添入清单。索额图看在眼里,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二人一路查点进去,忽有一名官吏快步走出来,向索额图和陈念请了个安,说道:“启禀二位大人,在鳌拜卧房中发现了一个藏宝库,卑职不敢擅开,请二位移驾查点。”
索额图喜道:“有藏宝库吗?那定是有些古怪物事。”又问:“那两部经书查到了没有?”
那官吏道:“屋里一本书也没有,只有几十本账簿。卑职等正在用心搜查。”
索额图携着陈念的手走进鳌拜卧室。只见地下铺着虎皮豹皮,墙上挂满弓矢刀剑,不脱满洲武士的粗犷本色。那藏宝库是地下所挖的一个大洞,上用铁板掩盖,铁板之上又盖以虎皮,这时虎皮和铁板都已掀开。索额图道:“都搬出来瞧瞧。”
两名卫士跳下洞去,将洞里所藏物件递上来,书吏接住放在旁边的豹皮上。索额图笑道:“鳌拜最好的宝物,一定都藏在这洞里。桂公公,你便在这里挑心爱的物事,包管错不了。”
陈念笑道:“不用客气,你自己也挑罢。”
刚说完了这句话,突然“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只见一名卫士递上一只白玉大匣,匣上刻有五个大字,填了朱砂,前面三字正是“四十二”。陈念急忙接过,打开玉匣盖子,里面是薄薄一本书,书函是白色绸子,封皮上写着同样的五字。他翻开看了看,封皮夹层里有一层薄薄的硬纸,不是普通书页的手感。他又翻了两页,便把经书合上,揣入怀中。索额图也不多问。
接下来又搜出了黄绸书函的一部经书,镶着红绸边,与白绸那部正好一对。陈念一并收好。
他手里攥着两部经书,忽然想起一事——之前在御书房那本正白旗的册子上,明明白白写着“四十二章经,一部,存于内务府广储司”。他当时以为正白旗的经书在内务府,如今却在鳌拜府里搜了出来。转念一想,便已明白:那本册子是苏克萨哈被抄家之前的旧档,上面记的是当年的旧事。苏克萨哈被鳌拜诬陷处死之后,正白旗的家产尽数抄没,经书也从内务府广储司转到了鳌拜手中。册子没来得及更新,所以御书房的记载是过时的。
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面上不动声色。
索额图见他收了两部经书,这才缓缓开口:“桂兄弟,这两部佛经,皇上和太后都点名要,可见书里的内容关系重大。皇帝定然不愿咱们知道书里写了什么,你回去只管说是从鳌拜屋里找到的,旁的一概不知,这就对了。”
陈念心中一凛,暗想:“我险些犯了大错。”忙向索额图道谢。
索额图瞧准时机,笑道:“桂兄弟,咱们一见如故,我索某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陈念道:“大哥请说。”索额图道:“你如瞧得起我,咱们今日便结拜为兄弟,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看如何?”
陈念心想自己在宫里孤立无援,索额图是朝中重臣,与他结交只有好处,便道:“大哥不嫌弃,小弟求之不得。”
索额图大喜,携了陈念的手走进后院佛堂。满洲人崇信佛教,文武大臣府中均有佛堂。索额图点着了香,拉着陈念一同在佛像前跪下,拜了几拜,说道:“弟子索额图,今日与……与……”转头道:“桂兄弟,你大号叫什么?一直没请教,真是荒唐。”
陈念道:“我叫小桂子。”
索额图微笑道:“你尊姓是桂,是不是?大号不知怎么称呼?”
陈念道:“我……我……我叫桂小宝。”
索额图笑道:“好名字,好名字。你原是人中之宝!”
只听索额图道:“弟子索额图,今日和桂小宝桂兄弟义结金兰,此后有福共享,有难同当。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弟子倘若不顾义气,天诛地灭,永世无出头之日。”说着又磕下头去,拜罢,说道:“兄弟,你也拜佛立誓罢!”
陈念心想:“你年纪比我大得多,如果当真跟你同年同月同日死,那可太吃亏了。”一转念间,已有了主意,反正自己不是真正的桂小宝,胡说一通怕什么?于是在佛像前磕了头,朗声道:“弟子桂小宝,一向在皇帝宫里做小太监,人人都叫小桂子,和索额图大人索老哥结为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月同月同日死。如果小桂子不顾义气,小桂子天诛地灭,小桂子死后打入十八层地狱,给牛头马面捉住了,一千年、一万年不得超生。”
他将一切灾祸全都要“小桂子”去承受,又接连说了两个“同月”,将“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说成了“但愿同月同月同日死”,顺口说得极快,索额图也没听出其中的花样。陈念心想:“跟你同月同日死,那也不打紧。你如是三月初三死的,我在一百年之后三月初三归天,也不吃亏。”
结拜之后,两人回到鳌拜房中挑选宝物。索额图将一柄匕首和一付宝衣递到陈念手中,笑道:“这柄匕首削铁如泥,你带在身上防身。这件宝衣刀枪不入,也一并拿去。”陈念推辞了一番,便即收下。
核定完鳌拜家产,索额图开始与陈念商量:“兄弟,单子上开列的,一共是二百三十五万三千四百一十八两。那个零头仍是照旧,咱们给抹去个‘一’字,戏法一变,变成一百三十五万三千四百一十八两。那个‘一’字呢,咱哥儿俩就二一添作五如何?”
陈念吃了一惊,道:“你……你说……”
索额图笑道:“兄弟嫌不够么?”
陈念道:“不,不……我……我是不大明白。”
索额图道:“我说把那一百万两银子,咱哥儿俩拿来平分了,每人五十万两。要是给苏克萨哈家的银子太多,倒显得苏克萨哈生前是个赃官,他子孙的脸面也不光采,是不是?给他们六七万两,他们已感激涕零了。这叫做贪赃之道,在于理直气壮。皇上派了咱哥儿俩这个差使,原是挑咱们发一笔横财来着。”
陈念听得目瞪口呆,上辈子在图书馆里读《清代档案》时看过抄家制度的记载,却从没想过其中的“门道”竟是这般运作的。他点了点头,没有推辞。索额图教他,他听着。这个大哥是真心也好,是巴结也好,但眼下他需要这个人。
两人又商量了分银子打赏底下人的事,一切议定,索额图才携了陈念的手出了鳌拜府,各自上马回宫。
陈念怀里揣着两部经书,袖口里藏着匕首,身上穿着宝衣,骑在马上。索额图在并辔而行时说了一句:“兄弟,往后在皇上跟前,有什么风声,别忘了跟大哥说一声。”
陈念点了点头。他忽然想起茅十八——茅十八的仇人就是索额图,那封让山东知府全家抄斩的信,索额图从这里拿走了。他攥了攥缰绳,面上不动声色。
回到布库房,天已经暗了。陈念走进耳房,关上门,在灯下把两部经书摊开。黄绸的是镶黄旗的,白绸的是正白旗的。他将两部经书的封皮夹层翻开,里面各有一小块硬纸,折得极薄。他将硬纸取出来展开,两张碎片拼在一起,边缘对得上,上面是密密的线条和标记,像是一幅地图的一部分,但只有一角,看不出全貌。
他将碎片重新折好,塞回经书夹层,用布包好,塞进炕洞最里面,用砖头堵上。
坐在炕沿上,他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索额图叫他“兄弟”,给了他匕首和宝衣,教他怎么在单子上做手脚,还跟他平分了一百万两银子。索额图在拉拢他,一个朝中重臣对一个六品太监这么热络,只说明一件事——小桂子在皇上面前的分量,比六品这个品级大得多。
陈念躺下来,把灯吹了。黑暗中翻了身,面朝墙。房梁上那个窟窿漏下一线月光,照在堵着砖头的炕洞上。两部经书在砖头后面安安静静地躺着。
明天太后要是问起来,他得想好怎么说。5
有点意思,不够看,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