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玄子说“快了”,果然快了。
那天摔完跤,小玄子没走。他把陈念叫到正屋里,关了门,从案上抽出一张纸摊开。纸上画的是乾清宫的布局,大殿、偏殿、甬道、宫门,每一处都标得清清楚楚。
“鳌拜每月初一、十五进宫请安,在大殿候驾。”小玄子用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大殿的位置,“朕已经下了旨,这个月十五在乾清宫大殿召见鳌拜议事。”
陈念看着那张图,脑子里在过布库房的位置。
“朕要你到时候做一件事。”小玄子说,“鳌拜进殿之后,朕在大殿两侧设了埋伏。你站在殿门外,等朕摔杯为号,你就把殿门关上。门一关,里面的人就动手。”
陈念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指尖抠入肉里。关了门之后鳌拜的随从就在门外,他站在门里门外之间,前后都是刀。
“怕。”陈念说,“但能干。”
小玄子盯着他看了两息,嘴角动了动:“好。”
日子定在十五。小玄子说那天鳌拜进宫请安,跟平时一样带四个随从。
陈念没有多问那些人是谁。但他知道,光靠布库房里那几个少年太监,摔跤摔得再好也拦不住鳌拜。
初十那天,小柱子忽然跟他说了句话。
“明天跟我去趟后海。”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从布库房后门出去,从宫墙的一扇偏门出了宫,七拐八拐拐进了一条胡同。胡同尽头是一座小院,院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里面站着四个人。
四个人穿着灰布僧袍,光头,但没受戒,脚上绑着沙袋,手腕上缠着粗布。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皮黝黑,太阳穴微微鼓着,站在那里不说话,但整个人像一块压在地上的石板。
小柱子朝那个汉子点了点头:“师父。”
汉子看了陈念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院子。院子里摆着几根木桩,桩子上裹着草垫。四个和尚已经开始练了,动作不快,但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风声。陈念看到其中一个和尚一掌劈在木桩上,桩子上的草垫裂开一道口子,里面的木头露出白茬。
小柱子低声说:“少林寺来的。半年前就来了,一直在后海练。”
陈念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半年前。半年前小玄子就在准备了。
临走的时候,那个领头的和尚叫住了他。
“你过来。”
陈念走过去。和尚伸出一根手指,在他后腰上点了一下,正对肚脐的位置。
“记住这个地方。”和尚说,“鳌拜练过硬气功,年轻时在少林寺待过三年。他全身都能绷住劲,只有后腰这块地方是空的。他弯腰的时候,后腰这里会绷不紧。这是他的弱点。”
陈念记住了。后腰,正对肚脐,弯腰的时候。
他跟着小柱子出了院子,从偏门回了宫。
十四那天晚上,小玄子把陈念叫到正屋。
案上摊着那张乾清宫的图,旁边多了一只小瓷瓶。小玄子把瓷瓶推过来。
“后海师父给的。迷药。撒出去能让人眼睛睁不开,吸进去手脚发软。只有三息的工夫,你把握好。”
陈念把瓷瓶揣进贴身的衣兜里。小玄子又从袖口摸出一根铜簪,比普通簪子粗一号,尖头磨得发亮。
“这个你也拿着。”
陈念接过铜簪,别在袖口内侧。铜簪贴着腕子,凉得扎手。
十五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陈念就醒了。
小柱子比他先起,正蹲在院子里检查刀鞘。两个人对视一眼,没说话。陈念洗了脸,把青布褂子穿好,系紧腰带,铜簪别在袖口,药瓶揣在兜里。他走到布库房后门,沿着夹道快步走到大殿侧门。
侧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站在殿门内侧的阴影里。大殿里已经布置好了,小玄子坐在御座上翻着一本折子,面色如常。两侧的偏殿里藏着人,陈念看不到,但能感觉到那种“有人憋着呼吸”的安静。
殿门外传来太监的唱报声:“鳌中堂到——”
脚步声进了大殿。鳌拜穿着朝服,补子上绣着蟒,头上戴着一顶暖帽。他走到殿中,行了个礼:“臣鳌拜,叩见皇上。”
“鳌中堂免礼。”小玄子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不高不低。
鳌拜站直了身子。陈念站在殿门内侧的阴影里,手按着门板。他能看到鳌拜的侧脸,颧骨很高,眉骨突出,站着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
小玄子翻开折子,说了几句朝政上的事。鳌拜回了几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事我说了算”的随意。说到第三句的时候,小玄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轻轻放下来。
茶盏碰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陈念双手按住门板,用力一推。殿门又厚又沉,但底下装了铜轮,一推就动,咔嗒一声合上了。门闩落进槽里的声音在大殿里回响了一下。
鳌拜猛地回头。
两侧偏殿的门同时打开,四个灰袍和尚冲出来,后面跟着小柱子和六个黑衣武人。鳌拜反应极快,一把抓住第一个近身的和尚,单臂一抡,那人被甩出去撞在柱子上,闷哼一声滑下来。但第二个、第三个已经缠住了他的胳膊。铁链哗啦一响,缠住了他的左臂。
鳌拜挣了一下,铁链绷直了,链条上的铁环咔咔作响。
“谁敢!”鳌拜吼了一声,声震大殿。他右拳砸出去,正中一个武人的胸口,那人倒退三步撞在墙上,嘴角渗血。但四个和尚已经把他围住了,两个人抱腿,两个人锁臂,铁链从各个方向缠上来。
鳌拜像一头被围的猛兽,挣了三下。第四下的时候,他的右臂从铁链里抽出来,反手抓住一个和尚的衣领,把人甩了出去。缠在他左臂上的铁链松了一截。他趁势转身,膝盖撞在另一个和尚的胸口,那人闷哼一声跪了下去。
四个和尚倒了两个。剩下两个死命抱住他的腰和腿,小柱子扑上去锁他的右臂。鳌拜拖着两个人往殿门方向走,铁链在地上哗啦哗啦响。
陈念站在殿门边,后背贴着门板。鳌拜朝他走过来了。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但手没停。他从兜里摸出那只瓷瓶,拔开塞子,朝着鳌拜的脸用力一扬。白色的粉末撒出去,在空中散开,糊了鳌拜满脸。
鳌拜猛地闭眼,脚步顿了一下,吸了一口气。他的手去擦脸,但眼睛已经睁不开了,两条胳膊的动作慢了半拍。
小柱子和两个和尚趁机把他往地上按。鳌拜膝盖弯了一下,但没跪。他弯着腰挣扎,后腰的衣摆被扯开了,露出一截皮肤。
陈念看到了。正对肚脐的位置,后腰那里,有一块微微凹陷的地方,肌肉绷不紧,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他从袖口抽出铜簪,冲上去。鳌拜正被三个人按着弯腰,后腰朝外。陈念左手按住他的腰,右手把铜簪扎进了那个凹陷处。
铜簪没入皮肤的那一瞬间,鳌拜整个人僵住了。他像一块石头一样定在那里,然后慢慢往前倒。小柱子趁机把铁链缠上他的右臂,猛地一扯。鳌拜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两个和尚扑上来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压倒在地。
“你……”鳌拜抬头看着陈念,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多了一样东西——是难以置信。他的视线慢慢往下移,落在陈念还攥着铜簪的手上。
陈念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殿门上。手在抖,铜簪上沾着血。
小玄子从御座上站起来,走下台阶。他走到鳌拜面前,蹲下来,看着这个跟了他八年的辅政大臣。鳌拜的脸贴在地上,头发散着,后腰的伤口渗出血来,把朝服洇了一小块。
“鳌拜。”小玄子说。
鳌拜半睁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圈地、贪墨、擅杀、结党。朕忍了你八年。今天不忍了。”小玄子站起来,“带下去。”
人被拖走了。大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柱子上被撞出的凹痕和地上几道靴底蹭出来的灰印。一个和尚的胳膊脱了臼,坐在墙根底下自己正骨。小柱子的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陈念靠着殿门站着,后背全湿了。他手里还攥着铜簪,簪尖上的血已经凝了,暗红的一小块。
小玄子走过来,看着他。
“你方才那一下扎得准。”
陈念张了张嘴,嗓子干得说不出话。他咽了一口唾沫,才挤出两个字:“成了?”
“成了。”
小玄子笑了,露出两颗虎牙。这次笑是真笑,从眼底漫出来的那种。
陈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在抖,抖得捏不住东西。他把铜簪收进袖口,扶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他刚才扎的那一针,扎的是鳌拜后腰的弱点。上辈子在图书馆翻档案的时候,他只看到“康熙八年,上以布库戏擒鳌拜”这一行字。档案里没有写瓷瓶里的迷药,没有写后海那四个和尚,没有写小柱子嘴角的血,也没有写那根铜簪扎进肉里时的手感。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鳌拜被按在地上时看他的那一眼。鳌拜记住了他的脸。1
好甜呀,太戳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