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足的日子久了,人心的欲望只会越长越大。
陈阿禾不再满足温饱安稳,他想做乡中首富,想要良田千亩,屋舍连片,受人敬重,不再被乡中大户随意欺压。旁人有的,他都想要,旁人没有的,他也想求取。
他第三次踏入黑龙潭水祠,向蚌仙许愿,求五百两白银,扩建宅院,置办产业。这一回,他献出的记忆,是年少和乡邻伙伴在河畔嬉闹、夏夜乘凉闲谈的所有快乐往事。
明珠兑现,银两到手。阿禾扩建宅院,买下山林田地,一跃成为渡头村数一数二的富户。往日欺压他家的乡绅,见他暴富,纷纷登门交好,奉承恭维。阿禾享受这份受人敬畏的滋味,心中洋洋自得。
只是记忆继续剥离。从前那些少年玩伴,再来找他闲谈叙旧,说起儿时一同摸鱼捉虾的趣事,阿禾静静听着,内心毫无感触。那些鲜活快乐的往事,尽数封存在潭底蚌壳之内。他认得这些同乡,却听不懂他们口中旧日的欢喜。
亲友渐渐察觉阿禾的异样。他待人礼貌周全,出手阔绰,可情绪永远淡淡的,没有欢喜,没有感念,仿佛一层薄壳包裹着空心之人。爹娘暗自忧心,常常对着阿禾叹气,只觉得儿子富贵之后,性情变得冷淡疏离。
阿禾却未曾警醒。每一次失去记忆,短暂的怅然过后,富足带来的快感,很快覆盖那一点空虚。他觉得,那些旧回忆虚无缥缈,远不如真金白银实在。只要不断向蚌仙求珠,财富便源源不断,人生便可事事如意。
一年又一年,他一次次去往水祠许愿。
求取钱财,换取田产,求生意顺遂,求远离灾祸。
每一次许愿,都要割舍一段心底记忆。
和母亲灯下吃饭的片段、父亲教他认草木的场景、丰收时全家一同欢笑的光景……一段一段温情往事,被送入潭底蚌壳封存。
到第三十个年头,陈阿禾已是半百之人,家财万贯,宅院宏大,良田遍布汶河两岸。乡中人人称羡,都说陈阿禾得河仙眷顾,得了天大的福分。
可此刻的陈阿禾,脑海之中,几乎不剩半分温暖旧事。
他认得爹娘的名字,知晓血缘名分,记得家中田地财产,记得账目银钱。可他记不得父母怀抱的温度,记不得一家人挨饿时互相安慰的光景,记不得年少时简单的欢喜。父母垂垂老矣,卧病在床,他会请最好的大夫,花重金买药,物质上极尽周全。可守在病床前,心中没有牵挂心疼,只有一种如同打理田产财物一般的冷静。
爹娘离世之时,葬礼盛大隆重,金银耗费无数。阿禾依礼操办所有丧事,宾客皆赞他孝顺。可他站在灵前,心中没有悲痛,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所有关于双亲的温情记忆,早已被当做酬谢,换做金银,封存在黑龙潭蚌壳之中。
送走双亲,偌大宅院,金银无数,可阿禾孤身一人,心底空空荡荡。夜深独坐,偌大庭院寂静无声,他想回想此生一件值得温暖回味的往事,脑海之中一片茫茫白雾,什么都寻不到。
他这才感到恐慌。
财富再多,良田再广,可他一生所有的温情回忆,尽数被拿去换了明珠。他拥有世间物质富足,却失去了所有能让人心生暖意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