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汶河。
河水浩荡,蜿蜒数百里,沿岸多村落。河水深处有一处黑龙潭,潭水深不见底,常年寒雾缭绕。老辈人相传,潭底住着河蚌仙,修行千载,腹内生明珠,能满足凡人的心愿。只是这仙不轻易见人,若要许愿,需入潭边的水祠献祭,以心头旧事为酬。
汶河岸边有个村落,名渡头村。村里少年名叫陈阿禾,年方二十,父母老实穷苦,守着半间破屋,薄田数亩,年年靠天吃饭。村中大户欺压佃户,赋税繁重,一年劳作到头,依旧吃不饱饭。阿禾自小看着爹娘日夜劳苦,病痛缠身却无钱抓药,心中一直盼着能有钱,能让家人脱离苦日子。
这年夏秋,汶河大旱,田地干裂,庄稼大片枯死。村里百姓愁云惨淡,颗粒无收,饥馑将至。陈阿禾的母亲旧疾复发,咳得日夜难安,家中囊中羞涩,连最便宜的草药都买不起。大夫说,若再无钱医治,恐熬不过秋冬。
阿禾急得夜夜难眠,四处奔走借钱,亲友皆是贫寒,无人能施以援手。村中一位白发渔翁,见他愁苦不堪,悄悄拉他到河边,低声说起黑龙潭蚌仙的传说。
“蚌仙有珠,一颗便可换百两白银。你若敢去水祠许愿,便可救你母亲性命。但切记,仙物馈赠,必有酬谢。它不要金银牲畜,只取你心底最珍贵的记忆。”渔翁神色凝重,“记忆一旦取走,你便再也记不起那段时光里的人与温情,万万慎重。”
陈阿禾心中焦灼,救母心切,并未深思记忆失去是何等代价。在他想来,记忆只是虚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拿一段旧事,换取白银救母亲性命,是再划算不过的交易。
待到月圆之夜,月色洒在汶河水面,泛着惨白冷光。阿禾独自背上简单的供品,走向黑龙潭旁废弃的水祠。水祠早已破败,墙垣长满青苔,祠内神像朽坏,唯有供台洁净,水汽弥漫,带着淡淡的河泥腥甜气息。
他跪在供台前,叩首三次,高声祷告:“蚌仙在上,小民陈阿禾,只求百两白银,医治母亲重病,保全家人活命。小民愿献上我最珍贵的记忆,作为酬谢,绝不反悔。”
话音落时,潭水翻涌,水声隆隆。供台之上,水面缓缓升起一只巨大河蚌,蚌壳青黑厚重,壳上布满水纹。蚌壳缓缓向两边分开,一道柔和的白光从蚌内透出,一个身着浅碧色纱衣的女子,自蚌中现身。女子肌肤莹润,眉眼如水,正是蚌仙。
蚌仙目光平静,声音似流水叮咚:“凡人许愿,我自应允。你所求百两白银,明日破晓,便会放在这水祠供台之上。只是你需想好,你许诺献出的,是你心底最珍重的一段记忆。待你拿到银两,记忆便会剥离,归入我的蚌壳之中,永世封存。你可后悔?”
陈阿禾咬了咬牙,叩首道:“绝不后悔。只要母亲能活,我甘愿奉上记忆。”
蚌仙轻轻颔首,青黑蚌壳缓缓合上,沉入潭底,只留下一句回响在祠内飘荡:“切记,记忆一旦剥离,永不复还。”
当夜阿禾在水祠外待到拂晓。天光微亮,他走进祠中,供台上果真摆着一个木匣子。打开匣子,白花花的银锭静静躺在里面,足足百两。阿禾心中狂喜,抱起木匣,一路飞奔回家。
有了银两,母亲立刻寻来大夫抓药调养。汤药按时服用,母亲的咳喘渐渐好转,身子一日日恢复。家中买粮购米,熬过旱灾,残破老屋也修补妥当。一家人不必再忍饥挨饿,往日压在头顶的愁苦一扫而空。
可变化,悄然降临。
阿禾拿到银子的第三日,坐在院中看着母亲,心中莫名生出一丝陌生。他认得眼前是母亲,知道这是生养自己的娘亲,可脑海之中,再也想不起儿时母亲抱着他在河边讲故事、夜里为他缝补破衣裳的画面。那些幼时依偎在母亲怀中的温暖片段,如同被清水冲刷干净,一丝痕迹都不剩。
他心中茫然,拼命回想,脑海一片空白。他记得母亲的样貌,记得母亲的名字,记得母亲生了重病,却再也记不起母子间那些温暖细碎的往事。
阿禾心中惶然,去找那渔翁询问缘由。渔翁长叹:“你许下的酬谢,便是你与母亲幼年相伴的记忆。银子到手,记忆已经被蚌仙取走了。你如今认得她,却再也记不得昔日温情。”
阿禾呆立河边,心底空落落的。他救回母亲性命,可那些母子间最珍贵的回忆,永远消失了。他安慰自己,性命尚在,记忆丢了也无妨,只要一家人活着便好。
日子缓缓流逝,家境慢慢宽裕。阿禾心中又生出新的念想:若再多求一颗明珠,便可置田买地,让全家永远富足,再也不受贫苦煎熬。
他再赴黑龙潭水祠,再次向蚌仙许愿,想要两百两银子。这一次,他要付出的记忆,是少年时和父亲一同下河捕鱼、春耕劳作的所有时光。
蚌仙如约应允。银两送到家中,田地购置下来,家境愈发殷实。代价便是,阿禾再也记不起与父亲相处的点滴温情。他知晓父亲是谁,知晓父子名分,可想起父亲,心中无半分暖意,只剩一个淡漠的称谓。
短短两年,陈阿禾两次交易。他家境富足,衣食无忧,可心底关于父母温情的记忆,已经被取走大半。父母待他依旧慈爱,可阿禾面对双亲,如同面对熟悉的陌生人,再也生不出发自心底的亲近与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