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又走过十余年。
婆母寿终离世。牛大常年酗酒赌钱,身子早早垮掉,不到五十便染病卧床。家中早已没有积蓄,阿荞一边耕田纺纱,一边照料卧病的牛大。没有多少温情,只是尽婚约本分,不怨不恨。
牛大临终之前,躺在病榻上,望着守在床边的阿荞,终于生出几分悔意。他这一生,暴戾贪赌,伤害旁人无数,到末了,唯有阿荞守在身侧。他气若游丝,低声开口:“当年……是我不好。若是当年好好待你,也不会闹出镜灵代嫁这一桩怪事。”
阿荞淡淡摇头:“当年我也有错。我畏惧苦难,想要逃避宿命,将痛苦转嫁别处。世间的祸与苦,躲不掉,逃不开,唯有亲身去受,方能了结。”
牛大闭眼离世。
牛大死后,阿荞已是四十余岁,半生辛劳,容颜憔悴。她遣散家中杂物,卖掉老屋,回到桐溪县原先自家小院独居。
当年契约的枷锁,随着她履约了结,姻缘的禁令已经消散。只是半生走过,她早已看淡情爱婚嫁,无心再寻伴侣。
偶尔,她会独自去往西山玄元观,静静站在古镜之前。镜面澄澈,不见当年怨气。镜灵虚影偶尔浮现,与她默然相望,不言一语。
阿荞望着镜中自己苍老的身影,轻声自语:“当年我以为,不嫁人,便可避开所有苦难。却不知逃避之法,代价更重。世间万般劫数,能躲一时,躲不过一世。”
镜灵声音轻轻响起:“凡人总盼捷径,想要避开苦楚。可命运的账,终究要亲自清算。”
又是数十年过去,阿荞寿终,葬于小院后山。
西山古观的青铜古镜依旧留在偏殿之中,静静照映人间岁岁年年。后世偶尔会有惧怕婚嫁苦难的女子,听闻古镜传说,奔赴玄元观,想要缔结镜嫁之约。镜灵会如实告知代价,有人听后转身离去,也有人执意缔约,开启一场新的、以孤独换取短暂逃离的交易。
世人只听闻古镜能代人承受婚苦,却很少读懂其中的因果:凡有所逃,必有所偿;世间捷径,皆是暗中标好代价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