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贪梦,万念皆倾。
自那一夜之后,柳玉绾心中那一点警醒,被幻境的温柔彻底磨碎。
明明知晓镜中一切皆是虚浮泡影,可每一次梦醒,面对现实平凡的容貌、无望的姻缘、世俗的冷眼,巨大的失落便如潮水一般将她淹没。现实人间的苦,对比镜里的圆满,愈发难以忍受。
从前尚且克制,只在夜半浅尝片刻。如今,她日日盼着夜幕降临。
白日里,她恹恹卧于闺房,懒得梳妆,懒得应酬家中亲友。母亲唤她出门赴亲友的宴席,她百般推脱,只愿守着这间摆放古镜的屋子。
家中父母只当女儿因婚事屡屡受挫,郁结于心,忧心忡忡,请大夫上门诊脉。大夫搭脉,只说心神耗损,气血亏虚,开安神调养的汤药。药一碗碗喝下,却半分不见好转。
没有人知道,她的魂魄大半时光,都沉溺在铜镜之内。
每到更深人静,阖家安睡,闺房烛火一点明灭,柳玉绾便坐于妆台之前,任由铜镜的白雾将自己卷入幻境。
镜中的岁月,流转得越来越快。
镜里,她与白衣公子成婚,入锦绣府邸,成为人人艳羡的夫人。府中仆从如云,珍宝堆积满室,夫君对她一往情深,无纳妾,无纷争,岁岁相伴,赏花宴饮,岁岁欢愉。
镜中数年光阴,于外界人间,不过短短数月。
每一次入梦,镜中钗便悄无声息抽走她现实之中的福缘。
先是姻缘机缘尽数耗散,再是身体的康健,待人接物的灵气,还有那些本该属于她人间细碎的小欢喜。
代价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啃噬着她的现世人生。
现实之中,变故一桩桩接踵而至。
往日尚且有亲眷往来,可柳玉绾终日恍惚失神,与人交谈常常魂游天外,答非所问。久而久之,亲友都不愿再来登门,闺房门前日渐冷清。
曾经尚有几分灵动的眉眼,一天天变得空洞黯淡。面颊之上的浅斑没有消退,反而肤色一日比一日憔悴萎黄。明明饮食如常,身形却日渐消瘦,两颊凹陷,双目无神。
偶尔照寻常铜镜,望见自己枯槁憔悴的模样,她心中便生出莫大的恐慌。
可这份恐慌,非但没有让她幡然醒悟,反而逼得她更加疯狂地投向镜中幻境。
“现实的我已经这般不堪,唯有镜里,我才是光彩照人的模样。”
她心中如此自我欺骗。
这一夜,月色惨白,洒入窗棂。
柳玉绾又一次踏入镜中天地。镜中府邸灯火璀璨,夫君温声软语,满堂笙歌,一派盛世欢颜。
可这一回,幻境之中,隐隐透出裂痕。
亭台楼阁的边角,偶尔会如水波一般微微扭曲。远处的仆从人影,偶尔会变得模糊透明。就连日日相伴的白衣公子,有时说话,语调会骤然空洞,重复同样的词句。
这是幻境根基被过度消耗的征兆。
镜中钗一身华服,头戴鎏金珠钗,立于月下廊下,拦住沉醉欢愉的柳玉绾。镜光映在她脸上,不见往日温婉笑意,只剩一片寒凉。
“柳姑娘,你耗损自身福分已经太多。”镜中钗声音沉沉,“镜中美梦,是拿你现世的一切兑换而来。如今你的人间缘分已经快要耗尽,再不肯抽身,你的肉身便会在现实之中一点点衰败,直至魂归镜中,永远无法踏出。”
“到那时,人间再无柳玉绾。你将永困镜内,做一场不会醒来的幻梦。”
柳玉绾心中一颤,下意识后退一步。
镜里的良辰美景还在眼前,夫君正携美酒向她走来,眉眼温柔依旧。一边是唾手可得永恒圆满,一边是破败憔悴、满是遗憾的现实人生。
她心中万般挣扎。
“就再留一小段时日。”她低声哀求,眼中含泪,“让我再多拥有片刻这般圆满,我便回去。”
人总是如此,明知道是饮鸩止渴,却舍不得放下手中那一点虚假暖意。
镜中钗望着她,轻轻摇头。
“执念若不肯放下,片刻,便是永恒。”
话音落,镜中钗身形隐入朦胧月色,不再规劝。
柳玉绾转身,重新投入那一场繁华幻梦。
现实闺房之内。
烛火静静燃着,柳玉绾的肉身端坐在妆台边,双目紧闭,呼吸微弱。面色枯槁如枯木,肌肤失去血色,整个人如同一具没有魂魄的空壳。
家中母亲夜里放心不下女儿,端着一碗汤药,轻推闺房房门而入。
一推门,一股冰冷的寒气扑面而来。屋内并无寒风,可寒意刺骨。女儿端坐在铜镜之前,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好似一尊泥塑。
“玉绾!”母亲心中大惊,快步上前伸手去摇晃她。
柳玉绾身躯微微一晃,眼皮颤动,却无法睁开双眼。魂魄沉溺镜中,肉身已经快要留不住魂魄。
母亲吓得魂飞魄散,丢下药碗,慌忙呼喊家丁,连夜请来道士。
道士连夜赶至柳家,踏入闺房的一刻,眉头骤然紧锁。目光死死盯住妆台上那一面古旧青铜镜。
“邪气,全在这面铜镜之中!此镜吸纳女子执念,以幻梦勾人魂魄,姑娘魂魄大半被困镜内,再晚几日,魂魄彻底被镜灵锁死,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
道士取出桃木剑,取朱砂画符,贴向铜镜。
符箓飞向镜面,撞上那一层薄薄的白雾。只听嗡的一声闷响,铜镜爆发出刺目的白光,整间屋子钗环叮当乱响。镜内的幻境,被外力强行惊扰。
镜中世界,歌舞笙歌骤然戛然而止。
亭台楼阁开始大片大片碎裂崩塌,琉璃瓦坠落,雕梁断折。白衣公子的面容开始模糊消散,方才温柔缱绻的幻象一点点化作破碎的光点。
美梦碎了。
正在幻境之中沉醉的柳玉绾,骤然天旋地转。眼前所有的荣华、爱人、府邸,尽数崩塌瓦解。
“不——不要!”
她失声尖叫,想要伸手抓住那即将消散的良人,可指尖只抓到一片虚空。
镜中钗的身影,在崩塌的幻境里缓缓浮现。
“你贪恋镜中虚欢,不肯归去。如今外力破镜,美梦到此为止。”
“可你现世福缘已经耗损大半,就算魂魄归体,往日的喜乐缘分,也再也回不来了。”
巨大的拉扯之力席卷而来。
一股力量拽着她的魂魄,拼命向铜镜之外拖拽。幻境在身后寸寸化为虚无,那些她贪恋的圆满,转瞬化为泡影。
一阵剧烈眩晕。
柳玉绾魂魄猛地被掷回肉身。
她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大口喘息,浑身冷汗淋漓。眼前依旧是自己熟悉的闺房,烛火摇摇欲坠,道士持剑立在一旁,母亲泪流满面扑过来抱住她。
铜镜之上,符箓牢牢贴住镜面,镜内幽幽的薄雾,被符箓压制,渐渐收敛。
梦醒了。
可一切,都回不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