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镜幻一晌，暗耗浮生

闺房烛火摇曳，青铜镜面薄雾氤氲。

镜中钗一身绮罗，满头珠钗莹莹生辉，立在如水镜光之内，眉眼含笑，静静等候柳玉绾的答复。那一方镜里的天地，光艳圆满，是柳玉绾朝思暮想却求之不得的光景。

柳玉绾指尖死死攥住桌沿的锦缎妆帕，指节微微泛白。

代价二字，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心头。可一想到现实里媒婆的冷眼，旁人私下的议论，自己面颊之上洗不去的浅斑，一次次说亲碰壁的难堪，心底的那一点忌惮，便被无尽的不甘慢慢冲淡。

“不过是片刻幻梦。”她心中暗自宽慰自己，“我只进去看一看，短暂贪恋片刻繁华，便即刻抽身回来，应当不会付出太重的代价。”

她不愿彻底舍弃现实的人生，却又抵挡不住镜中美梦的诱惑。就像寒冬之人贪恋一团烈火的暖意，明知靠近会被灼伤，依旧忍不住想要靠近。

“我愿一试。只求片刻欢愉，绝不长久沉溺。”柳玉绾抬眼，对着铜镜轻声说道。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古镜之上的白雾骤然翻涌升腾。满室流淌开淡淡的冷香，并非人间脂粉气味，清寒缥缈。铜镜镜面如水波一般层层荡漾开来，仿佛化作一道可以穿行的水门。

镜中钗微微颔首，衣袖轻扬。

“如你所愿。”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吸力，自镜面传出。柳玉绾只觉周身一阵轻飘飘的眩晕，眼前闺房烛火、桌椅妆台尽数退作模糊虚影。天旋地转之间，她整个人被卷入铜镜之内。

再睁开双眼之时，已然置身一处雕梁画栋的华美闺阁。

雕花窗棂镂刻繁花，地上铺着锦绣地毯，四处陈设皆是金玉器皿，香薰袅袅。抬手望向自己，一身如云霞般的华贵罗裙披在身上。再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肌肤莹白细腻。抬眼望向一旁镶嵌宝石的落地大镜，镜中映出一张倾国倾城的容颜。

往日扰她许久的面颊浅斑消失得无影无踪，眉眼明媚，唇若丹砂，鬓边斜斜簪着那一支鎏金珠钗，珠玉流转，光彩照人。

这便是她梦寐以求的模样。

还未等她回过神，门外环佩叮当，一位温文俊朗的白衣公子缓步走入阁中。公子眉眼温润，满眼皆是柔情，目光完完全全落在她的身上，眼底满是爱慕。

“玉绾，你今日美得叫人移不开眼。”

声声呼唤，字字温存。

那是现实之中从来不会属于她的情意。公子待她万般体贴，赠她珍宝，伴她月下赏花，对她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

镜中之境，万事皆顺她心意。没有刻薄媒婆，没有世俗品评，没有因容貌而生的自卑难堪。在这里，她是万众瞩目的佳人，得良人倾心，享无尽荣华。

柳玉绾沉溺在这场美梦之中，心中积压多年的委屈与自卑尽数消散。

世间哪有女子不贪恋这般圆满。

起初她尚且谨记约定，时刻提醒自己，这只是幻境，不可久留。每当心中生出归念，眼前景象便会微微晃动，提醒她该回到现实。

可幻境之中的日子太过美好。现实里求而不得的一切，唾手可得。

一次，两次，三次。

每到夜深，她便会坐至妆台之前，踏入镜中世界，去赴一场虚幻的美梦。每一次归来，都只是子夜时分，短短一两个时辰。她自以为掌控得住分寸，只偷取片刻欢愉。

她却不知，每一次入梦，镜中钗便会悄悄从她身上抽走一缕属于现世的欢喜。

那看不见摸不着的一寸欢喜，是本该到来的机缘，是生活里细碎的顺遂，是人与人之间的几分缘分。

代价悄然发生，起初并无明显痛感。

现实之中，细微的变故慢慢浮现。

原本已有意向的一门亲事，男方家中忽然变卦，毫无缘由便回绝了柳家的求亲。柳玉绾得知消息之时，心中只是淡淡怅然，却没有往日那般焦灼难过，好似心底那一份对姻缘的期盼，已经被悄悄抽走了一部分。

家中母亲为此唉声叹气，屡屡劝她放宽心，多多出门走动，多多结识旁人。

可柳玉绾却渐渐厌弃现实的烟火人间。

白日活在平平无奇的皮囊之下，听旁人闲言碎语。等到入夜，便可以化身绝世美人，拥良人，享富贵。两相对比，现世的日子愈发显得寡淡苦涩。

她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少，整日恹恹静坐闺房，白日也常常对着古镜发呆。亲友与她闲谈，她常常心神恍惚，思绪飘向镜里那片虚幻天地。

家人只当她是婚事受挫，心绪郁结，四处寻来汤药为她调理，却万万想不到祸根便是那台上的青铜古镜。

夜深，又一个月圆之夜。

柳玉绾再次走入镜中幻境。

镜里，她与那白衣公子月下对饮，赏花宴饮，万般柔情缱绻。幻境之内岁月流转，于镜中已是半载光阴。可现实人间，不过短短数月。

镜中钗立于幻境的阴影之中，静静看着沉醉美梦的柳玉绾，鎏金珠钗在月色下泛出冷光。

“你贪恋幻境愈深，割舍现实便愈多。”镜中钗幽幽出声，“如今你已经损耗不少福缘。若是及时回头，尚可止损。若是继续沉沦，现世之中属于你的一切，都会一点点枯萎消散。”

幻境之中的柳玉绾，正沉浸在良人相伴的温柔之中。听见这番告诫，心中却生出一丝抵触。

“不过是少了一两门亲事罢了。现实的缘分本就浅薄，镜中我拥有完整的情爱与圆满，难道还不够弥补？”

她不愿醒来。美梦已经将她牢牢困住，她开始惧怕回到那个容貌普通、处处碰壁的自己。

镜中钗轻轻叹息，不再多言。幻境内的风光依旧旖旎，可那层美好的光晕之下，已经悄悄埋下衰败的种子。

当柳玉绾再一次自铜镜之中挣脱，回到现实闺房。

烛火已经快要燃尽。她跌坐在妆台之前，只觉得浑身乏力，心神空落落。抬手抚摸自己的脸颊，依旧是那张带着浅斑的寻常面容。

美梦落幕，残酷现实扑面而来。巨大的落差，折磨着她的心神。

她低头望向青铜古镜，镜中钗的虚影浮现在镜面。

“我还想再回去。”柳玉绾声音沙哑，低声开口。

执念的闸门一旦彻底打开，便再也收束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