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梦碎缘空，福尽人寒

魂魄归壳，大梦惊破。

柳玉绾浑身冷汗浸透里衣，四肢酸软无力，靠着妆台大口喘息。方才镜中世界崩塌碎裂的景象还盘旋在脑海，那锦绣楼阁、温柔郎君、满堂荣华，全部化作碎光消散。明明只是幻境，失去之时，心口的剧痛却真实得撕心裂肺。

母亲扑上前将她搂在怀中，眼泪簌簌落在她的鬓发上。

“我的儿，你可算醒过来了，险些便要永别。”

柳家满府人心惶惶。方才那一幕，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少女端坐镜前形如枯尸，气息微弱，如同魂魄离体。

道士手持桃木剑，立于妆台之前，朱砂符箓牢牢贴在古镜镜面。铜镜不停发出沉闷的嗡鸣之声，镜内那一层缥缈薄雾被符力死死压制，再也无法向外蔓延。

“镜灵并未害人取命，它不过是借人心中执念，以美梦做诱饵。”道士眉头紧锁，目光扫过面色灰败的柳玉绾，“姑娘魂魄虽已归体，可数次沉沦镜中幻境，属于你的人间福缘、姻缘喜乐，已经被镜灵抽走大半。幻梦可碎，被拿走的欢喜，再也无法原数归还。”

一语落下，柳玉绾浑身一颤。

她这才真正明白代价的重量。

不是流血，不是殒命，而是悄悄抽走你现世本该拥有的顺遂。往后余生，哪怕她安分守己，勤恳度日，那些属于寻常女子的缘分与好运，也已经永久缺损。

道士看向柳家众人，沉声叮嘱：“此镜妖气根植于千百女子的执念，砸不得，烧不得。若是强行损毁，镜中万千执念四散，反倒会酿成更大祸事。只可封存深埋地下，隔绝生人眼目，永世不可再被人开启。万万不可再让女子触碰。”

柳家这才幡然醒悟，想起老一辈流传下来的告诫，心中后怕不已。

当夜，家丁取来厚重木匣，衬上黑布，小心翼翼将那面青铜古镜装入匣中。趁着夜色，运到城外荒郊，掘土深埋，层层夯土掩埋，不留标记。

古镜入土，闺房之中再无幽幽冷香，也再也没有夜半钗环轻响。

祸患源头已然封存，可留在柳玉绾身上的伤痕，不会就此消失。

自镜中归来之后，柳玉绾如同变了一个人。

身体虽慢慢调养，可精气神再也回不到从前。往日纵然自卑，心中尚有对未来的期盼。如今心底像被掏空一块，终日郁郁寡欢。

她不再痴迷梳妆，妆台之上脂粉首饰尽数蒙尘。偶尔拿起寻常铜镜，望见自己枯黄憔悴的面容，便会骤然想起镜中那一张绝世容颜，想起那场触手可得的圆满，心口便一阵阵抽痛。

美梦越是盛大，梦醒之后的现实便越是刺骨寒凉。

父母依旧没有放弃为她张罗婚事。可经过镜灵的抽取，属于她的姻缘机缘已经耗散殆尽。

往后数年，媒婆依旧往来不绝，可上门的人家，尽是些不堪的婚配。或是品行粗鄙，或是年岁老迈，或是家中妻妾成群。但凡稍有几分体面的人家，一提到柳玉绾，冥冥之中便生出排斥之意，百般推脱，绝无谈成的可能。

人间姻缘，讲究一丝缘分福运，她那一份，早已换作镜里的浮生幻梦。

街坊邻里，也渐渐传出流言。

柳家姑娘大病一场之后性情大变，终日愁眉不展，神思恍惚，几番说亲全部落空。不少人私下揣测，说她是沾染邪祟，命数孤薄。闲言碎语绕着柳家宅院打转，躲不开，逃不掉。

柳玉绾将自己大半时间关在房内，极少出门。

无数个寂静深夜，她会坐在空荡荡的妆台前，怀念镜中那段虚幻岁月。她清清楚楚明白那一切都是假的，可记忆之中的温柔与繁华太过真切，叫人难以割舍。

她也曾无数次懊悔。若是当初，自己能够抵住诱惑，只做片刻旁观，不贪恋镜中的圆满，是不是如今便是另一番光景。

可世间从无回头的机会。

当初一念贪欢，拿现世的欢喜去换镜中美梦，交易既成，便无从反悔。

光阴流转，又是数年。

昔日十七岁的少女，已经熬到二十有三。在那个时代，已是年岁极大的姑娘。几番说亲全部落空，柳家父母也渐渐耗尽心力，不再执着于为她寻觅良婿。家中虽不会苛待于她，可看着别家女子嫁人生子，儿女绕膝，对比自身，满心皆是凄凉。

春日花开，别家闺阁女子簪花赴宴，笑语盈盈。唯有柳玉绾独守空房，隔着窗棂望着墙外的姹紫嫣红。

她渐渐学会和这份遗憾共处。不再日日沉溺过往的幻梦，却也终究无法彻底释怀。

这一年暮秋，有游方女道途经淮扬，上门拜会柳家。听闻柳玉绾过往遭遇，特意入闺房与她闲谈。

女道望着神色落寞的柳玉绾，缓缓开口：“世间万般镜妖鬼魅，能蛊惑人的，从来不是器物本身，而是人心之中求而不得的执念。古镜只是一面镜子，照出的，本就是你心底最想要的妄念。”

“镜中给你的圆满，是偷来的。偷来的欢喜，终究留不住。可属于你自己的人生，纵然残缺，亦是真实。”

这番话点醒了深陷愁苦的柳玉绾。

她不再日日困在闺房之内。开始走出房门，打理庭院花草，读书写字，帮家中打理内务。不再执着于绝世容貌，不再执念于一定要觅得良婿。

没有良缘，便好好过属于自己的日子。

只是心底那一道伤疤永远留存。午夜梦回之时，偶尔还会梦见那华美楼阁，梦见那一支流光溢彩的鎏金珠钗。梦醒之后，枕边空寂，只剩满心怅然。

而深埋于城外泥土之下的青铜古镜。

黑木匣裹着斑驳铜身，隔绝日月，沉睡于沉沉地底。镜中钗依旧困于镜内，静静收纳世间女子飘散的执念。它不会消亡，只静静等待下一个心怀不甘、渴求圆满的世人，再度将它挖出重见天日。

幻梦永在，诱惑不息。

只是世间人，鲜少懂得：镜里千般好，不及人间一寸真。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