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砚冷尘埋，浮名一梦

程砚之悠悠转醒时，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浑身骨头如同被碾碎重组一般酸痛，脑袋昏沉发胀，四肢虚软无力。昨夜那场人鬼对峙恍如一场大梦，只有案上静静摆放的那方染骨古砚，石面残留浅淡褐红色旧痕，无声印证过往一切并非幻觉。

屋内已经不见闻默道人的身影，桌角留有一纸短笺，还有一小包固本养神的药草。

笺上字迹清瘦：“魂怨暂封砚石，戾气已消。勿再以此砚研墨。待抄完陆景元遗稿，寻僻静山野古祠，将砚与文稿一同埋入旧地，便可渡其往生。君神魂受损，需静养半载，不可再汲汲于功名。”

程砚之撑着病弱身躯坐起身，望着那张字条，心中百感交集。

秋闱放榜的消息很快传遍郡城。

贡院高墙之外张贴金榜，万千士子挤在墙下，仰头找寻自己姓名。有欢呼雀跃，有痛哭流涕，人间悲欢，尽汇于此。

程砚之没有前去看榜，心中早已知晓结局。他舍弃古砚，仅凭自己浅薄才学落笔，答卷平平无奇，落榜早已是定局。

没过几日，同窗友人匆匆赶来客栈，神色复杂。

“程兄，榜单已出，榜上并无你的名字。”友人语气带着惋惜，“先前你文思惊绝，人人都以为你必高中，谁能想到最后竟是这般结果。许多人都说，许是科考之时身体抱恙，才发挥失常。”

周遭闲言碎语也随之四起。

曾经一众儒生惊叹他才学突飞猛进，如今落榜，便有不少人背后讥讽。

“先前文章写得那般绝妙，考场反倒一塌糊涂，想来不过是平日做的文章都是预先备好的，考场慌乱便露了原形。”

“白白耗费那么多时日苦读，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冷言热语，阵阵传入耳中。换做从前，程砚之定会心如刀绞，羞愧难当。可经历过砚台夺魂的生死一劫，他心中那份对金榜的狂热执念，已经淡了大半。

落榜诚然遗憾，可至少，他守住了自己的魂魄。

他闭门不出，按照闻默道人嘱托，铺开纸卷，取出陆景元遗留下来那卷沾满旧迹的策论底稿。

这一卷文稿，字字滚烫，写尽吏治利弊、民生疾苦，满是报国之心。纸上斑驳血痕，是百年之前，那个绝望书生留在世间最后的呐喊。

程砚之拿起那一方粗旧陶砚，缓缓研墨。不再动用染骨古砚半分。

日夜伏案，一笔一笔，认认真真誊抄陆景元的遗文。

抄写之时，再听不见砚底幽幽叹息，也不见青衫虚影徘徊案前。那方染骨古砚被黄布层层包裹，置于屋角木匣，安安静静，再无震颤嗡鸣。

抄写的过程，亦是与百年前的灵魂隔空对话。

程砚之读到陆景元痛斥科场舞弊的段落，心中唏嘘不已。两个相隔百年的寒门书生，命运何其相似。一样寒窗苦读，一样怀抱理想，一样被世道拦在功名门外。陆景元走向了悲愤殒命，而自己险些沦为亡魂替身。

一月有余，厚厚数卷文稿终于全部誊抄完毕。

程砚之将誊抄副本留存一份，托付给郡城内藏书的书坊，不求钱财，不求署名，只求将陆景元的文字刻印流传，让后世之人知晓，百年之前，曾有这样一位怀才不遇的读书人。

书坊掌柜读完文稿，也为之动容，应下此事。

做完这件事，他收拾行装，带着木匣之中的染骨古砚，携陆景元原始底稿，踏上归途，重回当年那座荒颓山祠。

秋日萧瑟，山林草木枯黄，风穿过残破祠宇梁柱，发出呜呜声响，一如多年前风雨泣诉。倾颓神像，遍地荒草，一切如旧。

程砚之踏入祠中，寻到当年捡拾古砚的那一处供台角落。他亲手掘开泥土，将陆景元原始血稿，连同那方染骨砚，一同轻轻安放进去。

古砚入土的一刻，石上残存的褐色血纹，彻底褪尽，化作普通黝黑砚石，再无半分灵异气息。

“陆先生。”程砚之对着土坑低声开口，“你的文章，已经流传世间。世人会看见你的才学，记得你的抱负。尘世间的功名枷锁，不必再执着，安心去往轮回，愿你来世生逢清平世道，抱负可伸。”

泥土一点点回填，将百年悲怨，尽数埋入荒祠尘土之下。

没有法器铃咒，没有宏大法事。一桩纠缠百年的因果，就此尘埃落定。

做完这一切，程砚之转身，踏上回乡的路途。

回到家乡，父母见他面色憔悴，并未金榜题名，心中难免失落。可看见儿子平安归来，性命无恙，终究是放下一颗悬着的心。

乡邻之间，闲话依旧不断。有人嘲笑他数年苦读一无所成，白白耗费家中财力。

程砚之不再像从前那般耿耿于怀。

他不再执着于一次次奔赴科场追逐那一纸功名。在家中薄田之侧，搭建一间小小的书斋。耕田务农之余，读书讲学，教导乡里贫寒子弟读书识字。

他会把陆景元的故事讲给学子听。告诫后生，读书求上进本无过错，可切莫被功名执念吞噬本心。世间捷径，往往暗藏夺命代价。

数年后，郡城书坊刻印的陆景元文稿流传开来。不少读书人读到那些策论，纷纷感叹作者才高，惋惜身世坎坷。只是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这位百年前的书生，曾困在一方石砚之中，苦苦煎熬百年。

偶尔有远行的旅人，路过那座废弃山祠。荒草掩埋土痕，谁也不会知道，泥土之下，埋着一方浸染血骨的古砚，埋着一个读书人一生未圆的功名大梦。

人间无数书生，依旧埋首书卷，寒窗苦读。有人得偿所愿，有人郁郁终生。

功名二字，如同一面幻镜。可以成全人，也可以吞噬人。妖鬼未必藏于深山荒泽，很多时候，害人的邪祟，便藏在人心中挥之不去的执念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