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贡院朱门,外面人间烟火喧嚣扑面而来。
万千考生三五成群,互相议论考题,有人意气飞扬,有人神色颓丧。唯独程砚之一人,一身狼狈,面色惨白,浑身脱力,摇摇欲坠。方才考场之内,全凭贡院浩然阳气庇护,才堪堪挡住陆景元亡魂的反噬。
一旦离开这片阳气汇聚之地,那方古砚之中积压的滔天怨怒,便再也没有束缚。
考篮沉沉压在肩头,匣内的染骨砚不住震颤,石体发出细密的“嗡嗡”鸣响,如同困兽疯狂冲撞囚笼。隔着布囊,刺骨的寒气不断往外渗透,顺着臂膀侵入骨肉,一阵阵钻心的疼。
陆景元的暴怒,疯狂冲撞程砚之的识海。
“你毁我百年机缘!”
“我等了一世,又困于石砚百年,只差一步便可重归尘世,全被你一手毁掉!”
无数悲愤怨毒的意念,如同万千钢针,狠狠扎进程砚之脑海。他头痛欲裂,太阳穴突突狂跳,眼前一阵阵发黑,险些直接栽倒在长街之上。
路旁有相识同窗看见他这般模样,连忙上前搀扶。
“程兄!科考已然结束,你怎么虚弱到这般地步?莫不是考场之中染了急症?”
程砚之嘴唇哆嗦,却说不出完整话语,只勉强摆了摆手,谢绝同窗的陪伴。他不敢与人同行,古砚的邪力只纠缠他一人,若是牵连旁人,必会招来无妄灾殃。
他强撑一口气,独自返回租住的客栈。
推开客房房门,屋内还残留着多日研墨的淡淡墨腥气息。方才踏入房门,房门无风自动,“哐”的一声紧紧闭合。窗外天光骤然黯淡,乌云遮蔽白日,屋内瞬间昏暗得如同黄昏。
他将考篮重重放在案几之上,布囊包裹的古砚,震颤得愈发剧烈,石面与木案碰撞,发出“笃笃”的闷响。
程砚之踉跄后退数步,背靠墙壁大口喘息。
眼前虚空之中,陆景元的虚影骤然显现。这一次,没有考场阳气压制,他身形凝实大半,青衫破碎,须发飞扬,双目赤红,满脸悲愤狂躁。百年隐忍,一朝希望破灭,所有的执念尽数化作戾气。
“我本可借你的身躯,踏入科场,一展胸中抱负。是你,亲手毁去一切!”陆景元声音凄厉,满是不甘,“你既不肯做我的替身,那便将你的神魂,永久封入这方砚石,来抵偿我百年落空的期盼!”
话音落下,一股漆黑阴冷的黑气自砚台汹涌喷涌而出,如同黑色潮水,铺天盖地朝着程砚之席卷而来。黑气之中,夹杂无数破碎的旧日记忆,科场不公的屈辱、荒祠泣血的绝望、撞柱殒命的惨烈,一幕幕画面在黑气之中翻涌盘旋。
程砚之只觉得浑身被寒冰包裹,四肢沉重,魂魄仿佛要被生生从躯体之中撕扯出来。他死死咬住牙关,心中并无半分悔意。
纵然科考答卷写得平庸,大概率再度落榜,可至少,他保住了自己。
可凡人血肉凡躯,如何抵挡百年怨魂。不过片刻,他便浑身脱力,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冰冷地面,意识一点点涣散。眼看神魂就要被黑气拖拽,卷入那方黝黑砚石之中。
千钧一发之际,屋外忽然传来叩门之声。
叩门节奏沉稳,三下轻叩,不急不躁。同时,一缕清醇檀香顺着门缝缓缓渗入屋内。檀香不浓烈,却有着安定神魂的力量,盘旋肆虐的黑气,遇此香气,竟不由自主向后退缩几分。
屋内人鬼对峙,皆被这外来变故惊动。
“屋内书生,开门吧。贫道知晓,此间有百年困石之怨。”门外老者声音平和,穿透门板传入房内。
程砚之残存几分神智,心中又惊又疑。
陆景元虚影眉头紧锁,戾气翻涌,却忌惮门外那股安定神魂的道力,不敢贸然出手夺魂。
房门没有插闩,老者抬手轻轻一推,门扇缓缓敞开。
一名须发半白的老儒道者缓步走入。他不穿张扬法袍,一身朴素青布道衫,手中不持桃木剑、符咒法器,唯独臂间挎着一只旧书囊,囊内装数卷老旧经书。
此人并非捉鬼驱邪的猛士,乃是四处游历,专门度化读书枉死亡魂的隐世道人,名唤闻默。方才贡院放考生出来,他远远便感知到此间客栈被一股浓烈书生怨魂的阴气笼罩,便循迹寻来。
闻默目光扫过屋内翻腾的黑气,最终落在案上震颤不止的古砚之上,轻轻叹息一声。
“陆景元,你满腹才学,却一生遭逢科场黑暗,含恨殒命,实属可怜。可百年困于砚石,执念扭曲,以活人心神血肉为饵,诱无数寒门书生沦为你的替身,可怜之人,亦行害人之事。”
陆景元虚影浑身颤抖,厉声辩驳:“苍天不公!我一身抱负无处施展!凭什么那些庸碌之辈可以金榜题名,唯独我要埋骨荒祠,永不见天日!我所求,不过重活一世,圆一场科考梦,何错之有!”
“错不在你寒窗苦读,错在当年世道昏暗。”闻默缓缓开口,语声沉静,“可当年害你的,是舞弊权贵,不是后世这些渴求功名的寒门学子。他们与你同是苦读之人,你却将满腔愤恨,转嫁无辜之人身上。纵然你借人身夺得功名,得来的荣华,也是掠夺他人性命换来,这般仕途,就算得手,又岂能心安?”
一番话,戳中陆景元心底最深处。
他一生痛恨的,便是权贵巧取豪夺,窃取寒门士子的功名。到头来,自己被困百年,却也走上掠夺他人性命的道路。
虚影身形微微晃动,赤红的双目之中,怒火稍稍褪去,翻涌的黑气,也随之收敛几分。
闻默缓步走到案前,并不伸手触碰那方染骨砚,垂眸端详砚底磨损的篆字。
“你的文章,你的韬略,本该呈递朝堂,为国为民。可世道不给你机会。可百年光阴流转,当年构陷你的权贵,早已化作一捧黄土。仇人早已消散,唯独你自己,困在一方石头之内,反复咀嚼旧恨,不得解脱。”
说罢,他自书囊之中取出一卷泛黄旧纸。纸上,竟是陆景元生前,未曾来得及上交的策论底稿。是道人游历荒祠之时,于断壁瓦砾之下捡拾而来。
泛黄纸卷缓缓展开,纸上字迹淋漓,甚至还残留点点陈年干涸血痕,正是当年陆景元呕血写下的治国之论。
看见自己尘封百年的文稿重现世间,陆景元浑身剧烈震颤。无数压抑百年的委屈涌上心头,凄厉的呜咽在屋内回荡。
“我写了那么多策论……世间竟无一人可以看见……”
“不是没有。”闻默缓缓道,“贫道读过你的文稿,见识高远,字字心怀苍生。你的才学,本不该就此湮灭。不必夺活人之躯重走科举,你的文字,便可流传于世。”
闻默并不打算以法术强行镇压打散这缕亡魂。强行打散,便是魂飞魄散,再无轮回。陆景元本是受世道所害的可怜读书人,罪不至魂消魄散。
道人转头看向瘫坐在地,气息奄奄的程砚之。
“书生,你可愿意,誊抄这份旧稿,将陆景元毕生心血传于世间?不为功名,不为利禄,只为完成一个枉死书生毕生心愿。”
程砚之此刻心神受损,浑身酸痛,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自己为功名疯魔的种种过往,想起陆景元与自己何其相似,同样寒窗苦读,同样渴求一展抱负,只是命运更加残酷。他缓缓点头。
“我愿意。”
得到答复,闻默重新看向那道青衫虚影。
“你的文章,将借他之手流传人间。世人会知晓世间曾有陆景元这样一位心怀家国的读书人。你的抱负,不必靠夺取别人的肉身去实现。放下执念,便可解脱,去往轮回。”
陆景元怔怔望着那卷沾满旧痕的手稿,久久沉默。
百年执念,心心念念想要重赴考场金榜题名。可到此刻才恍然明白,他真正渴求的,未必是那一纸功名,而是自己毕生所学,能够被世间看见。
黑气一点点向内收拢,狂暴的戾气缓缓消散。他一身破碎的青衫虚影,渐渐变得柔和,眼底的疯狂褪去,只剩下无尽悲凉。
他看向程砚之,声音低沉:“我数次诱你,夺你心神,险些害你魂飞魄散……是我对不住你。”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向着古砚缓缓退去。砚台之上,那些鲜亮刺目的暗红血色纹路,一点点褪去艳丽,慢慢化作浅淡陈旧的褐迹。
闻默盘膝落座,手持经卷,低声诵读度化经文。悠悠诵声回荡整间客房。
砚台震颤渐渐平息,嗡嗡的鸣响归于寂静。一缕淡淡的青衫魂魄,缓缓融入石砚之内,不再挣扎,不再图谋夺舍。不再是害人的邪祟,只剩下一缕等待解脱的悲魂。
危机暂时消解,可程砚之肉身心神已经遭受重创。连日被亡魂吸食精气,神魂受损严重,只觉得浑身力气尽数抽干,眼前一黑,彻底晕厥倒地。
闻默取出随身丹药,喂入他口中,为他护住飘摇神魂。
屋外,秋闱放榜的日子越来越近。程砚之放弃古砚写下的那一份平庸答卷,结局早已注定。
金榜之上,不会出现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