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年间,南境山道绵延千里。
崇山叠嶂,密林遮天,山间官道曲折盘旋,是南北商旅往来必经之路。山道多险,山匪出没,又逢秋雨连绵,行路之人,往往要赶在暮色降临之前寻一处落脚之地。
顾慎,年二十七,江南行商。常年奔走南北,贩运绸缎香料,家底殷实,生得眉目清朗,性情洒脱,唯独平生有一桩弱点——素来贪恋美色。
家中已有妻室,温柔贤淑,可每途经市井,但凡遇见容貌艳丽女子,总忍不住多望几眼。听闻哪里有名妓美姬,但凡路途方便,必定要前去一睹风姿。友人多次劝诫,美色惑人,切莫沉沦,他只一笑置之,只道男儿本就爱美色,何来祸患可言。
这一年深秋,顾慎押运一批上好丝绸去往北边州府。随行两名伙计,一路跋山涉水,行至半途,天降冷雨,连绵不绝。山间雾气弥漫,青石路面湿滑难行,车马行进缓慢。
眼见残阳沉入群山,暮色滚滚压下来,四下群山莽莽,前不着村镇,后远离驿站。
赶车伙计面露愁容:“东家,天色全黑,雨势不见停歇,再往前数十里才有人家,夜里走这山道,极易遇上山匪。”
顾慎掀开马车帘幕,望向四周茫茫山林。冷雨打在树叶之上,哗哗作响,寒意浸透衣衫。
正踌躇之间,密林缝隙之间,遥遥望见一点灯火,在雨雾之中明明灭灭。
灯火之下,一座驿馆静静立在山道旁。
飞檐木楼,院落宽敞,木牌悬于门楣,写着三个字:假发驿。木牌被风雨侵蚀,漆皮剥落大半,可灯火明亮,院内隐隐传来女子笑语。
“那边有驿馆!”伙计眼睛一亮。
车马调转方向,碾过泥泞土路,向着驿馆行去。
走近方才看清,这座驿馆孤零零立在深山隘口,四周没有别的屋舍,高墙围着院落,大门敞开,灯笼在冷雨之中轻轻摇晃,橘红色光晕洒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顾慎翻身下马,雨水打湿衣袍。
驿馆之内,走出一名老仆,衣衫灰布,神色木讷,上前接引车马。
“客人远道而来,山路湿冷,快快入内避雨。”老仆声音沙哑,面无表情,接过缰绳,招呼伙计安置车马货物。
走入驿馆厅堂,暖意扑面而来。屋内燃着炭火,驱散山间寒气。厅堂宽敞,桌椅皆为老旧木具,四下陈设清雅,香炉之中燃着淡淡的异香,闻之令人心神松弛。
只是整座驿馆,除了老仆,看不见别的客人。
顾慎心中微微疑惑,往来商旅不绝的山道,这般规模驿馆,怎会如此冷清。念头一闪而过,一路奔波劳顿,浑身疲乏,便也没有多想。
“此地为何不见其他行旅?”顾慎随口问道。
老仆低头整理案几,淡淡回话:“此驿地处偏僻,寻常过客多直奔前方集镇,唯有遇风雨阻路,才会到此歇脚。”
话音未落,楼阁二楼,环佩叮当。
一名女子缓步走下楼梯。
女子一身水红罗裙,长发乌黑如瀑,肌肤莹白胜雪,眉眼如画,步履轻缓,每一步,裙裾轻轻摇曳。烛光落在她脸庞,容光灼灼,一颦一笑,勾人心魄。仿佛世间所有的绝色,都聚于这一副皮囊之上。
顾慎目光瞬间被牢牢吸住,呼吸都微微一滞。
他行走大江南北,见过无数风月女子,却从未见过这般惊心动魄的美貌。
女子名叫温娆,便是这座假发驿的女主人。
她款款行至厅堂,眉眼含着浅浅笑意,看向顾慎:“客官雨夜途经荒山,一路辛苦。驿中粗茶薄酒,还望不要嫌弃。”
声音婉转轻柔,如同山涧流水。
顾慎连忙收敛心神,拱手回礼,目光却依旧忍不住反复落在她的面容之上。心中暗自惊叹,这般绝代美人,何以独居深山荒驿之中。
温娆神色从容,吩咐下人备下酒菜,安排客房。
酒菜很快端上来,山肴野蔬,酒水醇厚。厅堂炭火融融,屋外冷雨潇潇,隔出两个世界。两名伙计长途劳顿,吃过饭便早早回房歇息。
只剩下顾慎,与女主人温娆对坐厅堂。
香炉异香袅袅升腾,酒过数盏,顾慎心神微醺。目光不断流连在温娆的眉眼、肌肤、鬓发之间。越看,越觉得美得不似凡尘中人。
“温姑娘这般容貌,本该居于繁华市井,为何独守这空山荒驿?”顾慎忍不住开口发问。
温娆垂眸,指尖轻轻摩挲酒杯边缘,一抹凄然浮上眉眼:“家中遭逢变故,亲人尽数离世,无处可去,只得守着这旧驿度日。山中清净,远离俗世纷扰,倒也安然。”
寥寥数语,带过身世,眼底似有淡淡哀愁,更添几分楚楚动人。
顾慎心中怜惜,又被美色蛊惑,言语之间,渐渐暧昧。
长夜漫漫,雨夜空山,美人相伴,酒意上涌,心中防备一点点瓦解。
只是他不曾留意,灯火摇曳之下,温娆投射在地面的影子,隐隐有些怪异。影子的轮廓,会随着烛火晃动,时而眉眼流转,时而模糊扭曲,仿佛一张面具,随时会脱落下来。
夜半,顾慎辞别温娆,回到二楼客房歇息。躺在床上,脑海之中挥之不去的,全是温娆绝美的容颜。
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夜半更深,窗外雨声未歇。
房门并未上锁,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门外廊道缓缓响起。
脚步声很轻,慢慢靠近他的房门口。
顾慎心中一动,以为是温娆前来。心头又喜又慌,屏息凝神,静静等候房门被推开。
可门外,迟迟不见人进来。
只有一缕幽幽的女子气息,顺着门缝缓缓渗入屋内。那股香气,不再是厅堂之中淡雅的熏香,而是带着一丝阴冷,如同深埋地下多年的腐花。
他躺在床上,只觉得脸上肌肤,忽然传来一阵细微发痒的触感。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细丝,轻轻拂过他的眉眼、面颊、鼻梁。
痒痒麻麻,说不清是幻觉还是真实。
他抬手,想要去抚摸自己脸颊。
手抬到半空,浑身骤然一阵酸软,眼皮沉重无比,意识如同坠入泥潭,不受控制,沉沉昏睡过去。
陷入沉睡的那一刻,朦胧恍惚之间,他仿佛看见,房门缝隙,透进来半张女子的脸。
那张脸,依旧美艳,可皮下,皮肉仿佛在缓缓蠕动,像是一层薄薄的人皮,蒙在骨架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