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长谈过后,荒宅之中便形成了一种奇异的默契。
白日里整座宅院安安静静,不见半分阴魂踪迹。一旦夜色降临,油灯点起,温玉茹便会悄然出现。她不再骤然现身吓人,大多时候只是立在厢房的阴影角落,远远望着柳砚舟伏案读书,不说话,不打扰,如同一道淡淡的影子。
有时柳砚舟翻阅书卷至夜深,指尖冻得发僵,案边会凭空多出一杯温热的清茶,杯身凝着一层薄寒,茶水却尚有暖意。有时书页被穿堂夜风胡乱吹乱,转瞬之间,便有看不见的力量,替他将散乱书卷一一理齐。
她始终和他保持数步距离,不越雷池,不做亲昵之举。
柳砚舟最初尚存的恐惧,一点点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同情。
他知晓,这不是什么嗜血厉鬼,只是一个被诺言碾碎一生的可怜女子。
夜深人静,书卷停顿之时,柳砚舟偶尔会主动开口,同阴影里的温玉茹闲谈几句。
他会和她说府城街市的热闹,说考场之中的规矩,说乡间百姓的烟火琐事。温玉茹便静静听着,偶尔低声应答几句。说起年少未遭变故之时,她也会在灯下绣海棠,也爱春日看花,秋日赏月,言语之间,流露出对人间烟火的向往。
“我死之时不过二十岁。”某个秋雨绵绵的夜晚,温玉茹幽幽开口,“人间的万般光景,我大多还未曾好好体会,便困死在这一方宅院。看人间岁岁新春,万家灯火,而我只有永夜孤寒。”
柳砚舟握着毛笔的手微微一顿,心中唏嘘不已。
“若是顾景元当年坚守盟约,你本该拥有寻常女子的一生,成婚持家,看花赏月,安稳终老。”
温玉茹凄然轻笑,声音裹着秋雨的湿冷。
“世事没有若是。人心最是善变,功名富贵摆在眼前,年少情深,轻如鸿毛。”
相处日久,柳砚舟心中,却慢慢生出一重煎熬。
秋试一天天逼近,这是他寒窗苦读十数载的机会。他背负着家族的期盼,所有的心血,全部押在这一场科考之上。可他又记着温玉茹的托付,答应待科考结束,便去寻访顾景元。
可顾景元身居高位,官宦势力盘根错节。他一个尚未取得功名的寒门书生,人微言轻,贸然前去,非但讨不到半分公道,甚至会给自己招来祸事。得罪一名官员,轻则被污谤罪名,终生断绝仕途,重则牢狱加身。
无数个夜晚,两种念头在他心底反复拉扯。
一面是道义良知,不忍看女子魂魄永世困于荒宅,执念不得消解;一面是自己的前程未来,十年苦读,不能毁于一旦。
这份挣扎,沉甸甸压在他心底,让他日渐心神不宁。读书之时常常走神,策论写得也屡屡停滞。
温玉茹心思通透,很快便察觉到他心中的郁结。
这一夜,油灯昏黄,灯花噼啪作响。柳砚舟对着考卷范本,久久落不下一笔,眉宇紧锁,满脸愁容。
温玉茹自暗影之中缓缓走出来,月白裙摆在地面不留一丝痕迹。
“公子心中,在为难,对不对?”
柳砚舟抬眼看向她,神色复杂,没有掩饰自己的纠结。
“我答应过你,考完之后便寻访顾景元。可他官阶显赫,权势在手,我一介布衣书生,人轻言微。贸然前去,非但不能替你质问半句,反倒会引火烧身,毁掉多年苦读。”
他坦诚道出心底难处,没有故作大义凛然,也没有虚伪推脱。
温玉茹垂眸,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失落,片刻之后,轻轻点头。
“我明白。”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怨怼,“我本不该将自己的执念,强加于公子身上。功名是书生毕生所求,我一段过往孽缘,不该拖累你的一生。”
“我被困在此地二十载,早已看透世事。当年那么多亲友乡邻,知晓我的遭遇,尚且无人敢出头,何况公子一个萍水相逢之人。”
她向后退了两步,重新退回阴影之中。
“公子只管安心备考,不必记挂我的嘱托。能听我诉说一遍陈年苦楚,于我而言,已然足够。能不能得到一句答复,已经不重要了。”
说罢,她便要消散离去。
“不可。”柳砚舟出声将她唤住,“我并非想要背弃承诺,只是现实万般艰难。我若一朝得中,拥有身份,便有底气去见顾景元。可若是名落孙山,依旧是一介草民,依旧什么都做不到。”
这便是最残酷的死局。
想要替她讨一个说法,前提是自己要踏入那套功名利禄的体系。可那套体系,恰恰就是当年毁掉温玉茹一生的根源。顾景元正是靠着背弃婚约,攀附权贵,才换来高官厚禄。
倘若有朝一日,自己也身在官场,面对诱惑,自己又会不会,变成第二个顾景元?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柳砚舟浑身一震,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灯下,看着眼前这一缕凄苦阴魂,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读书人汲汲一生追逐的功名,究竟是什么。
圣贤书教仁义礼信,可现实之中,多少人为了仕途,抛弃信义,背弃旧约。
那一夜,他彻夜未眠。
日子匆匆流转,转眼便到了秋试的前一日。
府城各处的书生,纷纷收拾行囊,赶赴贡院。荒宅之中,也染上离别的气息。
临行前夜,柳砚舟整理笔墨书卷,心绪纷乱。
温玉茹静静立在一旁,看着他收拾行装。
“明日,公子便要入考场了。”
“是。”柳砚舟手上动作顿了顿,“成败在此一举。”
“公子不必为我分心。”温玉茹缓缓将那枚蒙尘的珠花取出来,放在桌案之上,“此物是我当年定情之物,我将它赠予你。倘若来日公子得见顾景元,便将此物出示给他。若是他良心未泯,看见珠花,应当还能记起往昔。若是他全然忘却,那便是天命如此,我也就此放下。”
“若是公子不得相见,便把此物随意丢弃,不必再管我的旧事。”
珠花老旧,珍珠失去光泽,冰冷的玉钗落在木桌之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柳砚舟拿起那枚珠花,触手冰凉刺骨,仿佛握着二十年前一个少女全部破碎的期盼。
他郑重收好,放入贴身的锦囊之中。
“我记下了。无论结局如何,我必不负今夜这番相托。”
第二日天还未亮,天色漆黑。
柳砚舟背起书箱,推开荒宅大门,准备奔赴贡院。
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回望厢房窗棂。窗纸昏暗,看不见屋内人影。他知道,温玉茹一定立在窗内,隔着窗纸遥遥望着他离去。
没有道别之声,只有秋风穿过院落枯树,呜呜回响。
贡院之内,号舍狭窄,灯火如星。万千书生埋首答卷,挥毫泼墨。柳砚舟坐在小小的号房之中,手中握着毛笔,脑海之中,一边是圣贤道义,家国抱负,一边是荒宅深夜,女子凄楚的眉眼,那枚冰冷的珠花,还有被功名碾碎的一纸婚约。
考卷之上,策论题目,论士人操守。
别的考生,大多引经据典,大谈治国安邦,宏图伟业。
柳砚舟落笔,笔尖沉沉,纸上写出来的,却是信义二字。
他写读书人求取功名,首要立身,若是本心已失,纵使身居高位,于世道何益。
字字句句,皆是荒宅那一段往事,刻在心底的感慨。
三场考试,日夜煎熬。等全部考完,走出贡院大门之时,柳砚舟满身疲惫,恍如隔世。
放榜尚需时日。一部分书生留居府城等候消息,一部分失意之人,已经黯然返乡。
柳砚舟别无去处,依旧要回到那座西郊的周家旧宅。
当他踏着暮色,重新推开那扇朽坏的大门。
庭院依旧,落叶满地,枯树萧瑟。
可整座宅院,一片死寂。
往日那淡淡的脂粉香气,消失得干干净净。
屋内冷冷清清,油灯案几照旧,却再也感受不到那一缕阴魂的气息。
柳砚舟心中骤然一紧,高声唤道:“温玉茹?”
回廊回荡他的声音,四下无人应答。
他走遍前后两进院落,厢房、回廊、后院,一一寻遍。不见那月白罗裙的身影,听不见半分环佩轻响。
案头,再也不会凭空多出清茶,再也不会出现绣帕珠花。
荒宅,变回了一座真正冰冷死寂的空宅。
柳砚舟站在空荡荡的厢房之中,手探入衣襟,摸到锦囊之中那枚冰凉珠花。
一股不安,缓缓爬上心头。
是科考结束,执念暂时隐去?还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变故?
茫茫夜色笼罩下来,秋风吹过枯枝,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无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