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旧宅死寂沉沉。
柳砚舟接连数夜点亮油灯,独坐厢房等候温玉茹。灯火摇曳,照亮满屋尘埃蛛网,可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
空气中那缕若有若无的脂粉冷香彻底消散,庭院之中,只剩下草木腐朽的土腥气。
他唤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声音在空旷回廊往复回荡,回应他的只有穿堂呼啸的秋风。
锦囊里那枚珠花还在,贴身存放,时时刻刻透着一股浸骨的寒凉。
柳砚舟心中惶惑不安。他不知道温玉茹是自行隐入宅底沉睡,还是阴魂力量日渐衰微。他翻阅随身携带的志怪杂记,书中有言,阴魂若是执念动摇,魂魄便会渐渐涣散,直至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连轮回的机会都得不到。
每念及此,他便坐立难安。
放榜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府城之内人心浮动。大街小巷挤满等候消息的书生,有人谈笑风生,有人愁眉紧锁。柳砚舟却全然无心顾及榜单,他心里牢牢记着那一份托付。
顾景元如今任职邻郡太守,距府城不过百余里路程。官声在外,世人皆称赞他勤政爱民,仕途坦荡。
柳砚舟心中清楚,此行凶险。
他如今尚未放榜,依旧一介布衣。贸然登门拜见在职太守,名不正言不顺,稍有不慎,便会被视作寻衅滋事,轻则乱棒驱逐,重则安上诬告妄言之罪。
可一想到荒宅之中消散不见的温玉茹,想到她二十载困守孤宅,想到那方绣满海棠的旧帕,他便不能退缩。
几日后,他简单收拾行囊,将珠花妥善藏入怀中,辞别荒宅,踏上前往顾景元治所的路途。
一路风尘仆仆,秋日道路萧瑟,旷野之上落叶纷飞。晓行夜宿,两日之后,终于抵达太守府外。
朱红大门巍峨高大,石狮镇守两侧,府衙之外护卫森严,车马往来不绝,处处皆是权贵气象。
柳砚舟一身素布长衫,立于高墙之外,望着那气派宅院,心底生出一阵无力。
门吏见他衣衫朴素,以为是来乞讨求接济的穷书生,神色倨傲。
“太守公务繁忙,岂是一介布衣书生想见便能见的?速速离去,不要在此逗留。”
柳砚舟再三恳求,表明自己有一桩旧日旧事,要面呈太守。几番周旋,耗费半日光景,又托人递上名帖,方才勉强得到一次短暂谒见的机会。
厅堂之内,檀香袅袅。
顾景元年近五十,一身锦缎官袍,面容保养得宜,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鬓角微染霜色,举止从容,举手投足尽是高官气度。
他端坐主位,目光淡淡扫过站在堂下的柳砚舟,语气疏离:“你一介府城书生,寻我,所为何事?”
柳砚舟垂手立在厅堂中央,胸腔之中心绪翻涌。眼前这个人,便是当年月下立下海誓山盟,转头便背弃婚约,毁掉一个少女一生的男子。
“晚生今日前来,不为求功名,不为求接济,只为一桩二十年前的旧盟约。”
话音落下,顾景元神色微微一动,眉头轻蹙。
“二十年前?往事久远,我记不得多少旧事。你不妨直说。”
柳砚舟缓缓伸手,从怀中锦囊取出那枚陈旧珠花,双手捧着,高举过头顶。珠花蒙尘,珍珠光泽黯淡,钗身玉料布满细细的裂纹。
“太守可认得此物?此物,乃是当年温家女子温玉茹的定情信物。当年少年书生,与她月下缔盟,许诺秋闱得中便十里红妆迎娶。可一朝登科,便攀附权贵,背弃婚约,音讯断绝。温玉茹苦等岁岁年年,受尽流言折辱,忧愤而亡,一缕魂魄困守旧宅二十载,不得轮回。”
厅堂之内,瞬间安静下来。
顾景元的目光落在那枚珠花之上。
在看见珠花的那一刹那,他脸上从容淡然的神色骤然碎裂。指尖微微收拢,放在膝头的手,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尘封二十余年的往事,被一枚旧物猛地掀开。
那段年少的过往,他不是全然遗忘。只是身居高位这么多年,荣华富贵,儿孙绕膝,他刻意将那一段年少情事压入心底最深的角落,不愿触碰。世间旁人,无人敢提起。今日被一个陌生书生当众戳破,旧人心事轰然翻涌上来。
可仅仅片刻,他便迅速收敛失态,面色重新沉冷下来。
“一派胡言。”顾景元厉声开口,声音陡然拔高,“年少之时,确与温家有过口头之约。可后来两家早已私下解除婚约,何来背弃一说?女子命薄早逝,乃是天命,与我何干。你一个无名书生,从何处听来流言,拿着一件旧钗,便来此污蔑朝廷命官?”
柳砚舟万万没有想到,他会如此干脆地全盘否认。
“太守!当年婚约有媒妁为证!温玉茹至死都在等候你的花轿!她含恨而死,魂魄困于旧宅,日日受执念煎熬,难道你的心中,半分愧疚都没有吗?”
“放肆!”顾景元猛地拍响桌案,茶杯在案上哐当震颤,“荒唐怪力乱神之说,也敢在公堂之上聒噪!什么鬼魂阴魂,皆是市井虚妄传言!”
他眼神冰冷,望向柳砚舟,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威慑。
“我念你是读书士子,不与你过多计较。速速收起这钗子,离开此地。若是再四处散播谣言,诋毁本官,我便将你移交官府治罪,革去你的士子身份,令你永世不得科考。”
威胁,赤裸裸落在耳边。
功名,前程,数十年寒窗,全部悬于这一句话之间。
厅堂两侧的仆役护卫,已经上前两步,目光沉沉盯着柳砚舟,只待主人一声令下,便要将他驱赶出去。
柳砚舟心口冰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想象过无数种结局,设想顾景元或许会愧疚,或许会叹息,哪怕仅仅生出一丝一毫的悔意。可他万万没有料到,此人位高权重之后,连旧日的情分都不肯承认,把自己的亏欠,全盘推得一干二净。
二十载孤魂苦苦执念,到最后,在负心人的眼中,不过是流言与虚妄。
温玉茹所求的,从来不是钱财,不是性命相偿。仅仅只是一句道歉,一句发自内心的愧疚。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身居高位的顾景元,吝啬到不肯施舍半句。
柳砚舟握着那枚珠花的手指,指节泛白。
“太守当真,半分都不记得当年月下的誓言?”
顾景元眼神躲闪一瞬,随即冷声道:“年少戏言,何足挂齿。”
戏言。
二字轻飘飘,葬送了女子短短一生,困住一缕阴魂二十个春秋。
柳砚舟心中最后一丝期待,彻底粉碎。
他望着眼前锦衣玉食、位高权重的男人,忽然想起荒宅枯院之中,那一缕凄冷的孤魂。原来人间最残忍的从不是刀兵杀戮,而是辜负者活得风光圆满,被辜负的人,永坠长夜。
他不再争辩。再多言语,在权势面前,皆是徒劳。
他缓缓收回珠花,重新收入怀中。深深看了顾景元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太守厅堂。
身后,顾景元坐在主位之上,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指尖依旧微微颤抖。厅堂檀香缭绕,可他的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夜半午夜,那些被刻意掩埋的旧事,终究还是要回来叩问他的良心。
走出太守府大门,外面阳光刺眼。
柳砚舟站在长街之上,秋风卷起尘土扑在脸上,心口堵得喘不上气。
他拼着自己的前程冒险前来,到头来,什么公道都没有讨到。
那个困守荒宅二十年的女子,所有的期盼,全部落了空。
他不敢耽搁,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往府城西郊的周家旧宅赶回去。
天色昏黑,残月悬空。
他再次推开那扇朽坏的大门。
“温玉茹!”
他高声呼喊,奔跑穿过庭院,冲进厢房。
屋内油灯未点,一片漆黑。
没有应答,没有香气,没有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只有桌案之上,静静摆放着那方褪色的海棠绣帕。
绣帕边角,那一朵海棠,仿佛在沉沉夜色之中,彻底凋零。1
不够看,想看,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