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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旧盟成土,一纸空诺

妖鬼浮世录

月光如水,铺满整间厢房。

温玉茹立在月色之中,一身月白罗裙不起半分尘埃,周身萦绕幽幽寒气,屋内明明无风,她的衣袂却轻轻浮动。那张清丽惨白的脸上,不见厉鬼的凶煞,只剩经年累月散不去的凄苦。

柳砚舟紧紧攥住桌沿,后背冷汗层层浸透内衫。他见过志怪杂记之中写尽的鬼魅,大多吸血食人、逞凶作恶,可眼前这女子,安静得如同一缕残梦。

“此宅是你的家?”柳砚舟压着喉间的颤抖,缓缓发问,“既是旧宅主人,为何身死化为阴魂,滞留此处,不肯去往轮回?”

温玉茹微微垂首,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两行清泪无声滑落。只是那泪水落不到地上,半途便化作薄薄冷雾消散不见。

“轮回……我何尝不想。”她的声音轻得仿佛一吹就碎,“可我心中有一桩执念,缠缚魂魄,尸骨未安,盟约未断,地府不收,黄泉无路。只能困在这四方宅院,岁岁年年,守着满院枯寂。”

柳砚舟心神震荡,慢慢松开攥紧桌案的手掌。恐惧淡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恻隐。他素来饱读诗书,信善恶天理,却从未真切想过,人间的情爱辜负,竟能将一个女子困死在旧宅之中,不得解脱。

他抬手示意一旁的木凳:“姑娘若不嫌弃,不妨坐下细说。我虽一介书生,或许能听一听你的冤屈。”

温玉茹缓缓移步,坐在凳子之上。凳子本是木造,她的身躯虚淡,大半身子仿佛浮在半空,几乎没有重量。

往事,便伴着清冷月色,缓缓铺展开来。

二十年前,周家这处宅院,便是温家私宅。温玉茹本是书香小家的独女,自幼习得诗书,精于刺绣,容貌秀美,年少之时,与邻县一名书生定下婚约。那书生名唤顾景元,年少有才,谈吐不凡,登门求亲之时,信誓旦旦,许下万般诺言。

二人青梅竹马,花前月下,顾景元握着她的手许诺,待秋闱得中,便八抬大轿,前来迎娶温玉茹,此生绝不相负。

那时的温玉茹,满心欢喜,将一颗真心尽数交付。她亲手绣海棠绣帕,打磨珠花,赠予心上人,作为定情信物。日日在家中闭门等候,盼着良人归来,盼着洞房花烛。

可科举世事,最磨人心。

顾景元赴府城赶考,一朝得中。功名到手,眼界便随之变了。城中高官看上他年轻才俊,愿将嫡女下嫁,许诺给他锦绣前程,官途坦途。一边是无权无势、小家出身的旧婚约,一边是权贵攀附,平步青云。人心权衡之下,顾景元选择了荣华富贵。

他一封书信都未曾寄回温家,断绝所有音讯,转头迎娶高官之女,享受锦衣玉食。

千里之外的温玉茹,还蒙在鼓里。日复一日,倚门盼望,春去秋来,花开花落,等不到心上人的花轿,等不到只言片语。

乡邻流言四起,种种闲言碎语像细密刀刃,割在少女心上。有人说顾书生早已高攀权贵,弃旧盟如敝履;有人笑她痴心妄想,自作多情。

温父温母羞愤难当,又心疼女儿,四处托人送信打探,尽数石沉大海。

等待,从期盼变成煎熬。往日明媚少女,日渐憔悴,寝食难安,夜夜对着一盏孤灯,摩挲那枚定情珠花,还有那方海棠绣帕。

“我不信他会负我。”无数个深夜,她反复这样告诉自己。

可现实残酷,没有半分转机。

后来有同乡自府城归来,带回确凿消息,顾景元已经娶妻,官授官职,风光无限。

那一日,温玉茹独坐窗前,一夜未眠。昔日的山盟海誓,全部化为一场笑话。一腔真心,被轻易践踏。婚约还在,媒人凭证尚在,唯独爱人的心,早已不在。

她不愿改嫁他人,心中郁结难解,忧思成疾,缠绵病榻。短短半载,芳华耗尽。弥留之际,她依旧握着那枚珠花与海棠绣帕,含恨而终,年仅二十。

身死之后,温家父母悲痛万分,不久之后也相继离世。家中再无亲人,宅院就此空置,几经辗转,落到周姓人家手中,之后举家南迁,从此彻底荒废。

而温玉茹一缕魂魄,放不下那纸被撕碎的婚约,困于故居,不得离去。

“我不恨天道,不恨世事,唯独恨那一句句随口许下的诺言。”温玉茹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声音带着无尽悲凉,“当初月下立誓,字字恳切。功名到手,便尽数抛却。我耗掉青春,耗掉性命,困在此地,岁岁看海棠枯落。”

柳砚舟静静听完整段往事,心中百感交集,胸中闷堵难言。他也是寒窗书生,知晓功名对读书人的诱惑,可依旧难以接受,一份滚烫情意,可以被如此轻易背弃。

“那顾景元,如今身在何处?”柳砚舟沉声问道。

“早已官居外地,富贵荣华,儿孙满堂。”温玉茹凄然一笑,“他早已将我忘得干干净净。或许,连我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了。人间风光无限,哪里还记得,旧宅之中,有一个被他辜负,至死难安的女子。”

所以无数个深夜,她徘徊厢房,看见苦读的柳砚舟,便想起当年灯下苦读的顾景元。同样青灯书卷,同样白衣书生。

她并不想要加害柳砚舟。只是睹人思旧,控制不住心底执念,将珍藏的定情饰物,悄悄放在案头。珠花、海棠绣帕,都是她活着时候,留给负心人的信物。

“我见公子夜夜挑灯夜读,便忍不住靠近。”温玉茹目光落在桌角那方褪色绣帕上,“我只是想看一看,世间寒窗书生,是否人人皆是薄情。”

柳砚舟只觉得遍体生寒。他扪心自问,倘若有朝一日,自己一朝登科,面对权势诱惑,自己又能否守住初心,不负身边之人?人心难测,连他自己,都不敢给出十足的答案。

月色慢慢西斜,夜更深。

“姑娘滞留此地,日日受苦,为何不去寻那顾景元,讨还这份旧债?”柳砚舟疑惑发问,“你既有阴魂之力,何不去找他,让他偿还亏欠。”

闻听此话,温玉茹缓缓摇头,眼底生出一层无力。

“阴阳有隔。活人身上有阳气护持,我魂魄微弱,难以远行千里。更何况,他如今福禄在身,官印护体,神明庇佑,普通阴魂,近不得他身。我连靠近他宅院百丈之内,都做不到。”

“满腔怨恨,无处可诉。血海深仇,无力得报。只能困守这座空荡荡的老宅,对着青灯残影,独自咀嚼旧日伤痛。”

说到此处,她缓缓站起身来,淡淡的雾气在周身翻涌。

“我不会伤害公子。公子安心备考便是。往后夜里,我不会轻易现身惊扰。只是这宅院是我故土,我无处可去,只能在此游荡。还望公子,容我在此栖身。”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就要消散于月色之中。

“且慢!”柳砚舟连忙开口,“难道就没有办法,化解你的执念,送你入轮回吗?”

温玉茹半透明的身形顿住,回眸望他,眼底带着一丝渺茫。

“执念不解,轮回无路。除非……有人替我,问一问那负心人,问他当年月下誓言,可还记得。问他,辜负一人,夜里可会心安。”

说完最后一句话,身影彻底消散,融入夜色。

屋内又只剩下柳砚舟独自一人。月光洒落,案头静静躺着那方绣着半朵海棠的旧帕,触手冰凉。

窗外秋风穿过回廊,呜呜作响,仿佛是女子未尽的叹息。

柳砚舟坐在原地,久久无法入眠。

今夜听闻的往事,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他本一心只读圣贤书,一心奔赴科举,从未想过,一座荒宅之下,埋藏这样一段被功名碾碎的儿女悲剧。

他低头看向那方海棠绣帕,绣线褪色,针脚细密。一针一线,全是少女当年满腔的爱慕与期盼。最后换来的,不过是身死魂困,永夜飘零。

一夜无眠。

天光大亮,晨鸡报晓。

柳砚舟推开房门,走到庭院之中。院内海棠早已枯死,枯枝向着苍天。他望着枯树,心中暗暗打定主意。

待秋试结束,无论结果如何,他要寻访顾景元的下落。纵使不能掀起风浪,至少,要替这个困于旧宅的女鬼,问一句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