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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寒宫匿影,旧孽回响

妖鬼浮世录

京城的风,裹挟着朱墙之内的金粉奢靡,也卷着市井的寒苦风霜。

楚怜认出了街畔那个粗陋女子的眼眸,那是刻在她心底的印记。纵然皮囊改换,那双沉静悲悯的眼,分毫未变。

凤辇驶回琼华殿,殿内鎏金灯火摇曳,映得满室锦绣流光。楚怜摒退所有宫人,独留心腹内侍在殿中,指尖死死攥紧锦帕,指节泛白。

她没死。凌微,她真的来到京城了。

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方才街市遥遥一瞥,那股寒意,顺着脊背一直窜到天灵盖。

心腹躬身垂首:“贵妃娘娘,要不要即刻下令,全城大肆搜捕?只要寻到那女子,便可永绝后患。”

楚怜来回踱步,心绪纷乱。

若是大肆搜捕,动静闹得太大,难免引人非议。如今她正谋求后位,朝野上下本就已有闲言碎语,说她性情暴戾,并非传闻中那般温良贤淑。一旦大肆捉拿一个无名丑妇,难免落人口实。可若是放任凌微活在世间,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随时都有可能将她窃取的一切尽数撕碎。

她沉吟片刻,眼底掠过狠戾:“不必大张旗鼓。暗中布下人手,扮作市井流民、当铺伙计、街头货郎,遍布京城各处。不必公开缉拿,寻到之后,悄悄处理,不要留下半点痕迹。”

记住,万万不可惊动陛下。

心腹领命退下。殿内只剩楚怜一人,她移步铜镜之前。

铜镜映照出一张倾世绝美的脸庞,眉如远山,眸若秋水,肌肤莹白。可每到夜深,这副皮囊便会隐隐作痛。今夜心绪激荡,铜镜之中,光影忽明忽暗,镜里的面容竟短暂扭曲一瞬,隐隐浮现出旧日那副枯槁歪斜的丑相,转瞬又恢复如常。

楚怜猛地后退一步,浑身冷汗涔涔。

这便是移皮邪术的反噬。

皮囊可以偷来,福运可以借走,可天道的惩戒,不会因为她身居高位便网开一面。越是作恶,皮肉之下的裂痕便越是扩大。

她想起方士萧衍的告诫,心中烦躁,挥手召来萧衍。

萧衍踏入琼华殿,见她面色青白,便知反噬又在作祟。他望着镜中那张绝世容颜,轻叹一声:“娘娘,此术本就逆天。百年前柳憨换头,落得家破人亡,子孙世代偿债。如今你换颜窃运,虽没有断头裂躯,可因果报应,分毫不会缺席。你如今屡次构陷妃嫔、残害宫人,恶业越积越重,反噬只会一日重过一日。若再肆意妄为,迟早会皮肉崩裂,原形毕露。”

楚怜听得满心不耐,厉声打断:“我如今是贵妃,手握荣宠,区区反噬,何足惧哉!我要的是后位,是至高无上的尊荣。你只需替我压制邪术反噬,其余之事,不必多管。”

萧衍看着她被权欲彻底蒙蔽的模样,心中生出一丝悔意。

当初他贪图富贵,助她行此逆天邪法,本以为可以借她扶摇直上,却未曾想,这女子心性如此阴毒,一步步滑向深渊。可事已至此,他早已骑虎难下,若是背弃楚怜,自己也难逃杀身之祸。

他只能取出特制的丹药,交给楚怜:“此丹只能暂时压制灼痛,治标不治本。若想长久安稳,唯有少造杀业,收敛戾气。”

楚怜接过丹药,随手丢入袖中,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与此同时,市井破庙之中。

凌微已经被楚怜的眼线盯上。

方才街市遥遥相望,她便已经察觉到那道冰冷的目光。她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京城再无容身之地。每日只能昼伏夜出,不敢轻易露面。

破庙四处漏风,寒夜刺骨。她蜷缩在草堆之上,身上衣衫单薄,手上布满劳作磨出的血泡。可她心中,始终没有熄灭那一点念想。

她要揭穿真相,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人生,还要救出被软禁的老父。

可深宫高墙,铜墙铁壁,寻常百姓根本无法靠近。想要见到天子,更是难如登天。

万般困顿之际,一个偶然的机会,让她看见了一线转机。

皇宫招募杂役宫女,专门收纳无家可归的贫苦女子,入后宫做粗活,洗衣、洒扫、浆洗宫袍。虽地位卑微,却可以踏入皇城之内。

凌微心中猛地一动。

这是唯一能够进入皇宫的路径。

可风险极大。一旦入宫,随时会被楚怜认出,一旦暴露,便是死路一条。可若是不入宫,便永远没有机会诉说真相。

她咬咬牙,下定了决心。

第二日,她去到招募宫女的衙署。

管事的见她容貌粗陋,本是十分嫌弃,可看她手脚勤快,愿意做最苦最累的活计,便将她收了进去,分派到浣衣局。

浣衣局,是后宫最底层的地方,终日浸泡在冷水之中,洗濯万千宫人的衣物,劳苦不堪。这里宫女众多,鱼龙混杂,很少会有高位妃嫔前来。

凌微顶着楚怜的丑陋面容,隐入浣衣局的人海之中。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在冰冷的池水之中搓洗衣物,双手冻得红肿开裂。后宫之中,人人见她相貌丑陋,多有欺凌,同屋宫女时常排挤、嘲讽她。她默默忍受,不与人争执,一边劳作,一边默默观察宫中的脉络。

她谨记,万万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琼华殿乃是楚怜居所,她尽量避开那一片区域,可宫中往来,难免会有远远撞见的时候。

一日,宫中举办赏花宴,各宫妃嫔皆要赴宴。浣衣局奉命,要将一众妃嫔的华服送往前殿。凌微被分派,跟着一众宫女,捧着堆叠如山的锦绣衣袍,去往御花园。

御花园百花盛放,亭台楼阁,丝竹声声。

远远望去,花簇之间,楚怜一身华服,立于百花丛中。那张属于凌微的绝世容颜,在繁花映衬之下,美得惊心动魄。景和帝伴在身侧,满眼温柔宠溺。

周遭妃嫔纷纷侧目,满是艳羡。

凌微捧着衣物,站在廊下角落,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压住。

那本该是她的容貌,本该是她的际遇,如今却被歹人占尽。

就在此时,楚怜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廊下。

她的视线落在凌微身上。

纵然身处宫女堆里,一身粗布工装,面容丑陋,可那双眼睛,依旧让楚怜心头巨震。

是她!

楚怜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指尖悄然攥紧。

万万没有想到,凌微竟然敢潜入皇宫,混做宫女。

一股杀意瞬间席卷心头。

此地乃是御花园,天子与众妃都在,若是当场发作,极易惹来怀疑。她只能强压下杀机,面上依旧维持温婉笑意,假装没有认出,只是不动声色,给身边贴身内侍递了一个隐晦的眼色。

内侍心领神会,悄悄退下。

凌微心中警铃大作,她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赏花宴结束,夜幕降临。

入夜之后,浣衣局的后院,忽然来了几名黑衣内侍,借口要传唤一名宫女前去琼华殿伺候。

点名,正是凌微。

同屋的宫女都面露惊惧。人人都知道,琼华殿的贵妃性情喜怒无常,被传唤过去的宫女,常常有去无回。

凌微心知,这是楚怜要动手了。

若是跟着前去,便是自投罗网。可若是拒绝,便是抗旨,当场便会被拿下。

进退两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一个老嬷嬷匆匆赶来,高声道:“陛下传召,浣衣局即刻调派人手,去往静心殿,替太后整理旧年的衣袍。”

太后的静心殿,乃是后宫禁地,琼华殿的人,不敢随意闯入。

黑衣内侍面色一变,不敢违抗太后的旨意,只能悻悻退走。

凌微心中一松,暗自庆幸。她并不知道,这一场解围,并非偶然。

深宫深处,有一道旧念,正在悄然回响。

当年白崖山静心寺,了结千年换头孽债。那卷《移皮秘箓》本就是从柳憨的邪术残卷衍生而来。这一场朱墙之内的换魄诡事,冥冥之中,与千年前的因果,遥相呼应。

冥冥之中,有一缕来自古寺的微弱禅力,在暗中护持。

凌微借着这次机会,连忙跟随嬷嬷去往静心殿。

静心殿是太后静养之地,殿内清净,少有闲杂人等。太后年迈,常年礼佛,性情温和。凌微在此处做杂役,暂时避开了琼华殿的锋芒。

可危机并未解除。

楚怜得知凌微被太后那边截走,心中怒火翻涌。太后的地盘,她不能肆意妄为。可她绝不会就此罢休。

夜深人静,琼华殿内。

楚怜独坐灯下,指尖抚过自己的脸颊,脸上灼烧之感阵阵袭来。铜镜之中,面容又一次出现短暂的畸变,丑相一闪而过。

她心中恐惧,又生出疯狂的念头。

既然凌微已经潜入宫中,那便要彻底斩草除根。哪怕动用更阴毒的手段,也要将这个隐患彻底抹去。

而另一边,静心殿内。

凌微趁着夜色,悄悄坐在殿外石阶之上,望着漫天月色。

她的皮囊被夺,身份被窃,身陷虎狼深宫,前路渺茫。可她心底的善良与倔强,从未被磨去。

她清楚,皮囊可以被偷走,容貌可以被调换,可人心善恶,终究藏不住。

朱墙万丈,纵是金玉堆砌,也挡不住因果的轮转。

一场大戏,还远远没有到落幕之时。

邪术种下的祸根,正在一点点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