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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佛前窥心,祸胎渐显

妖鬼浮世录

静心殿常年香火氤氲,殿内供着一尊白玉佛造像,是太后晚年潜心礼佛的居所。这里远离琼华殿的争宠喧嚣,宫人往来不多,却也并非全然与世隔绝。

凌微被分派在此处,负责清扫殿宇、整理旧物,伺候太后的日常起居。太后年事已高,双目微昏,性子宽厚慈悲,并不看重容貌美丑。她见凌微做事勤恳细致,待人恭谨,虽生得相貌粗陋,心性却澄澈通透,便对她多了几分照拂。

只是太后身边的宫人,依旧免不了私下议论凌微的相貌,窃窃私语,嘲讽她丑陋粗鄙。凌微一概置若罔闻,只埋头做事。她心里十分清楚,此处只是暂时的避风港,楚怜绝不会就此罢休。

楚怜得知凌微躲进太后的静心殿,心中恨得牙痒。太后乃是后宫至尊,她不敢贸然闯殿拿人,可也不会放任凌微安稳活下去。

她一面继续暗中派遣眼线,盯着静心殿的出入,一面寻来方士萧衍。

“太后护着她,我动不了。你可有法子,不必我亲自动手,便能除掉这个祸患?”楚怜坐在锦榻之上,指尖按压着隐隐发烫的面颊,子夜过后的反噬痛感愈发频繁,哪怕服用丹药,也只能稍稍压制,无法根除。

萧衍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娘娘,这移皮之术,本就牵连着千年前王憨的换头旧孽。那女子的魂魄本心并未受损,天道自有护持。若是再行阴毒咒术加害,反噬会成倍爆发。到时候,不止是面皮灼痛,恐怕会骨相崩毁,原形毕露。”

“我不管!”楚怜厉声打断,眼底满是偏执,“只要她活着一日,我这贵妃之位便坐不安稳。我付出这么多代价换来的荣华,岂能被一个乡野女子毁掉。”

萧衍沉默良久,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取出一卷阴毒的咒符。

此符名为蚀魂咒,不直接取人性命,却能扰乱心神,使人癫狂疯傻。若是凌微疯癫,就算她站在天子面前诉说真相,也只会被当成疯妇胡言乱语。只是此咒损耗阴德,施术者自身也要承受加倍的报应。

楚怜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当即接过符咒。

就用它。

入夜,月黑风高。

萧衍在琼华殿的偏室设下简易法坛,点燃符纸。幽幽黑烟袅袅升起,顺着宫墙的缝隙,悄无声息飘向静心殿。

那一缕阴邪黑气,无声无息缠上正在殿内收拾经卷的凌微。

一瞬间,凌微只觉脑袋一阵昏沉,脑海中涌入无数纷乱破碎的幻象。

眼前不断闪现望月崖的月夜,楚怜狰狞的笑脸,自己被夺走容貌的剧痛,还有老父卧病在床的模样。耳边似有无数细碎的低语在蛊惑她,叫她放弃挣扎,认命沉沦。

心口阵阵发闷,浑身寒意刺骨。凌微踉跄一步,扶住佛龛边缘,强撑着没有倒下。

她的意志本就坚韧,又因静心殿常年佛香萦绕,佛力隐隐护持。蚀魂咒的黑气侵入体内,却难以彻底侵蚀她的心神。

凌微咬紧牙关,盘膝坐在佛前,闭目凝神,强迫自己摒除那些纷乱幻象。

皮囊可夺,躯壳可换,本心不可乱。

一遍一遍在心底默念。

黑气反复冲撞,几番想要撕裂她的神智,却始终无法得逞。

殿外,太后的贴身嬷嬷听见殿内异样动静,推门进来,看见凌微面色惨白,额头上布满冷汗,连忙上前扶住她。

你这是怎么了?

凌微缓缓睁开眼,幻象渐渐褪去,只是浑身依旧虚弱。她没有说出咒术的实情,此事太过离奇,若是贸然讲出换颜之事,只会被视作疯言疯语。只淡淡道:“许是近日劳作劳累,身子有些不适。”

嬷嬷将她扶到偏房歇息。

远在琼华殿,法坛之上,符咒燃尽,黑烟散尽。

萧衍猛地一口鲜血呕出,脸色瞬间惨白。

失败了……那女子身上有佛门护持,蚀魂咒没能伤到她。

楚怜脸色骤变,满心的期待落空,怒火熊熊燃烧。

连咒术都奈何不了她?

“天道护持,非人力可强行抹杀。”萧衍擦去嘴角血迹,语气带着劝诫,“娘娘,事到如今,你该明白,这世间因果,不是邪术可以彻底抹杀。你窃来的容貌、荣华,终究是借来之物。若是继续执迷不悟,终有一日会自食恶果。”

楚怜哪里听得进去。蚀魂咒失败,让她心中的危机感愈发深重。她知道,不能再继续被动防守。

她开始谋划,要借着后宫的风波,把凌微拖入漩涡。

恰逢宫中,皇后身体抱恙,后位空悬,朝野上下都在议论,贵妃凌微最有可能继立为后。楚怜一心想要登上后位,可后宫之中,尚有几位家世显赫的妃嫔,是她登顶路上的阻碍。

她便开始设计构陷。

暗中散播流言,污蔑其他妃嫔暗中行巫蛊之术,诅咒帝后。为了坐实罪名,她派人偷偷将巫蛊人偶,埋入那几位妃嫔的宫殿。

可她行事太过急躁,手段拙劣,不少蛛丝马迹,被宫中老臣看在眼里。朝堂之上,渐渐有了非议,不少大臣上书,劝谏天子,说贵妃性情骄纵,行事乖戾,不宜母仪天下。

景和帝心中,也渐渐生出一丝疑虑。

初见之时,他倾心于那一张绝世容颜。可相处日久,他渐渐发觉,这位贵妃,和当初钦差口中那个孝顺温良的乡野女子,相差甚远。传闻里的凌微,宽厚柔和,可眼前的贵妃,喜怒无常,心胸狭隘。只是碍于那副美貌,他依旧不愿深究。

楚怜察觉到天子的动摇,心中更加焦躁。反噬也随之加剧。

每到夜半,铜镜之中,会频繁闪现出她原本丑陋的面容。有时候睡梦中,她会梦见望月崖的冷雨,梦见凌微那双充满悲愤的眼睛。夜里常常惊醒,浑身冷汗,心神惶惶不安。

她越发忌惮凌微,便想出一条毒计。

她知道凌微心中牵挂远在家乡的老父。于是暗中派人,传信回玉颜村,假意以贵妃的名义,要将老父接入京城颐养天年。

实则,是要把老父当做要挟凌微的筹码。

消息传到玉颜村,卧病的老父,听闻女儿要接自己入京,满心欢喜,不顾病痛,收拾行装,踏上前往京城的路途。

消息辗转传到静心殿。

凌微得知消息,心口如遭重击。

她万万没有想到,楚怜会拿自己的父亲做棋子。老父身体孱弱,长途跋涉,一路颠簸,若是落入楚怜手中,性命堪忧。

她再也无法继续安于蛰伏。

若是父亲出事,她就算揭穿真相,也再无意义。

这一日,太后在佛前诵经,凌微侍立一旁。太后闭目礼佛,忽然开口,声音淡淡:“世间皮囊万千,好看的容貌,不过是浮尘泡影。人心善恶,才是根本。有些人,披着锦绣皮囊,内里藏着豺狼;有些人,容貌粗陋,心底却存着慈悲。”

凌微心头一颤,垂首不语。

太后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你身上,藏着一桩冤屈,对不对。”

凌微浑身一震,眼眶瞬间泛红。

她万万没有想到,太后竟然看出来了。

太后轻轻叹息:“我年事已高,见惯深宫浮沉。这朱墙之内,多少真假颠倒,多少诡秘阴谋。我虽年迈,却也明白,有些事,不能一味隐忍。只是想要翻案,不能只靠一腔悲愤,需要时机,需要证据。”

凌微屈膝跪下,泪水滚落:“太后,民女……有天大的冤屈。”

她没有全盘说出移皮邪术的骇人经过,只拣取关键,缓缓诉说。

自己本是玉颜村女子,为避祸遮掩容貌,被自幼交好的姐妹背叛,容貌被夺走,对方冒名顶替入宫,如今还要拿她的老父来胁迫自己。

太后听完,神色凝重。

换颜邪术,闻所未闻。若是寻常人听来,只会觉得荒诞离奇。可太后一生礼佛,见过不少世间奇诡因果,她信了凌微的话。

你要知道,仅凭口述,很难让天子信服。邪术调换容貌,太过匪夷所思。你需要找到证据,最好能让那方士,亲口道出真相。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内侍匆匆入内禀报:“太后,宫外传来消息,玉颜村送来的老丈,行至城郊,途中突发重病,已经被送入城外医馆。”

凌微浑身一僵。

楚怜的算计,已经开始收网。

老父身陷险境,而冒名顶替的歹人,还在朱墙之内,享受着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深宫之中,风雨欲来。

楚怜的野心,凌微的冤屈,方士的罪孽,还有那源自百年前换头旧孽的因果,全部交织在一起。

一场对峙,已经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