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崖上,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一轮皓月悬于墨色天穹,清辉遍洒山林。法坛之上,铜烛火光忽明忽暗,跳动的烛火将人影拉扯得扭曲诡异。案头古铜镜正对圆月,镜面泛开一层幽幽的银芒,《移皮秘箓》残破的书页摊开,纸上画满血色符文,被夜风掀得轻轻抖动。
凌微浑身酸软无力,意识半昏半醒,迷药蚕食她的心神,身子如同被抽走筋骨,只能瘫倒冰冷青石地面。她勉强撑开眼皮,望着面前相伴多年的姐妹,心口阵阵发凉。往日的温情脉脉,尽数化作刺骨的歹毒。
楚怜站在月光之下,胸膛因激动微微起伏,多年积压的嫉妒、自卑、贪慕,在此刻全然爆发。她望着凌微那张被药泥大半遮盖,却依旧难掩底子绝色的脸庞,眼底满是狂热。
萧衍立于法坛正中,黑袍宽大,须发灰白,指尖捏着数道朱红符咒。他心中清楚,这移皮换颜,脱胎于百年前柳憨的换头邪术。虽不用斩断脖颈,可依旧是逆天窃夺造化,违逆天道伦常。
“此术以月华引渡,精血为引,互换二人面皮骨相。容貌可移,体态身形大致不改,连带着部分福运、机缘,会随之流转。但切记,人心本性,分毫不可置换。善者本心依旧为善,恶者本心依旧为恶。此为天道铁律,邪术万万不能篡改。”萧衍沉声告诫,“术法一成,便再无回头之路。日后必遭反噬,祸福难料。你可想清楚?”
楚怜对此置若罔闻,满心满眼只有那一副倾世容颜,还有东宫贵妃的尊荣。
我意已决,祸福我自承担。速速施法。
萧衍不再多劝,抬手将两道符咒,分别贴在凌微、楚怜二人额头。指尖掐诀,口中念诵晦涩古老的咒文。咒音低沉缭绕,回荡在望月崖的山林之间。
漫天月华,仿佛被无形力量牵引,自夜空倾泻而下,尽数汇入铜镜之内。镜面银光暴涨,两道淡淡的光影,自二人体内缓缓升腾而起。
一层是凌微被药泥掩盖的玉颜虚影,温润剔透,光华流转;另一层是楚怜粗陋枯槁的面影,晦暗干瘪。两道光影在月光之中盘旋缠绕,缓缓交错,互相挪移交换。
凌微承受着撕肤裂骨一般的剧痛。不是刀刃割裂血肉,而是仿佛有无数细针,在皮肉之下来回搅动。整张面皮仿佛要被生生剥离,又重新缝合。剧痛钻入神魂,她想要挣扎,四肢却不听使唤,只能发出微弱痛苦的呻吟。冷汗浸透身上粗布衣衫,浑身不停颤抖。
楚怜同样承受皮肉撕扯之苦,可剧痛之下,她心中只有狂喜。她能清晰感知,那张梦寐以求的绝世容貌,正一点点向自己的躯体之上归附过来。
山林间阴风骤起,草木簌簌作响,似是天地对此逆天之行生出震怒。云层几度飘来,想要遮蔽明月,又被邪术力量强行拨开。
不知过了多久,咒文缓缓停歇。铜镜之上银光缓缓褪去,归于平静。
两道面容虚影,已然彻底互换。
术法告成。
凌微缓缓睁开双眼,抬手抚向自己脸颊。指尖触碰到的,是粗糙、凹凸、枯槁的肌肤。那是楚怜原本的脸。昔日哪怕药泥遮盖,底子尚且温润的皮肉,如今全然不见。镜中若能照见自己,便是从前楚怜那一副人人厌弃的丑陋相貌。
而站在对面的楚怜,褪去了往日粗鄙模样。一张脸莹白如玉,眉眼清丽倾城,正是凌微那一副被药泥掩藏多年的绝世玉容。
月光落在楚怜的脸上,美得惊心动魄。
楚怜抬手反复抚摸自己崭新的脸颊,又是哭又是笑,狂喜难以抑制。她终于得到梦寐以求的美貌。
可细看之下便能察觉,纵然拥有绝世皮囊,她眼底深处,依旧是那份狭隘阴鸷,恶毒的本心半点未曾更改。空有绝世容颜,内里依旧是那个满心妒火的女子。
凌微望着自己双手,浑身冰冷。皮囊被夺走,自己的命运,被昔日姐妹生生窃取。万千委屈、悲苦、错愕涌上心头。
“你为何要如此待我,我何曾亏待过你。”凌微声音嘶哑,泪水顺着丑陋的面颊滑落。
楚怜闻言,只是冷冷嗤笑一声:“世道便是如此,美人便可得荣华,丑人只配埋没尘土。你占着绝世容貌却甘愿藏起,本就是暴殄天物。如今这容貌归我,入宫的机缘也归我。往后世间人人都会称颂贵妃凌微贤良貌美,没有人会记得荒山野岭,还有一个真正的凌微。”
她心肠狠绝,既已行此大恶,便不愿留下活口。转头看向萧衍,眼中透出杀意:“此女留不得,若是她活着,他日泄露真相,你我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萧衍眉头微蹙。邪术已成,他不想再多造杀业。“杀之不祥,逆天换颜已然触怒天道,再加一条人命,反噬会更加酷烈。不如将她丢弃在此荒崖之下,任由她自生自灭。生死听凭天命,你我不必亲手沾血。”
楚怜思索片刻,姑且应下。此地山崖陡峭,崖下乱石丛生,猛兽出没。一个弱女子,顶着丑陋面貌流落山野,多半活不长久。
二人不再多看瘫倒在地的凌微,收拾法坛器物,匆匆离去。楚怜顶着凌微的绝世容貌,前去迎接宫中前来接人的仪仗。
山风呼啸,月华依旧。
凌微独自一人,躺在冰冷的青石之上。浑身皮肉酸痛,心力交瘁。身体的伤痛尚可熬过去,可被至亲姐妹背叛掠夺,那份寒凉,浸透神魂。
不知在崖上躺了多久,后半夜,山间下起凄冷的冷雨。冰冷雨水打在身上,将她浇得浑身湿透。迷药的药力缓缓退去,她撑着酸痛的身躯,艰难爬起。
她走到崖边积水水潭,低头看向水面倒影。
水潭倒映出一张陌生粗陋的面孔,五官歪斜,面色枯槁,正是楚怜原本的样貌。自己的身份,自己的容貌,全部被人盗走。
京城皇宫,朱墙万丈,本该属于自己的贵妃尊荣,如今被歹人顶替。
她想要回乡,可若是回去,乡邻只会把她当作楚怜。真正的凌微,已经顶着一张美人面孔,即将踏入皇城。老父卧病在床,自己如今这副模样,回去非但不能尽孝,反倒会引来祸端。官府与村民,绝不会相信这般荒诞的换颜旧事。
凌微立于冷雨之中,万般绝望涌上心头。可心中一股不甘,又支撑着她不肯就此赴死。
不能就此认命。
纵然皮囊被窃,可本心未改。真相不能就此掩埋。
雨水打湿她的鬓发,她抹去脸上泪水,望向京城的方向。千里之外,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城,朱墙之内,冒名顶替的歹人,正要享受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同一时刻,京城之外,皇家仪仗浩浩荡荡。楚怜一身华美宫装,顶着凌微的绝色容颜,登上凤辇。车帘垂下,凤辇滚滚,向着皇城方向行去。
朱红宫门缓缓敞开。
窃取而来的荣华,就此开启。
可邪术种下的祸根,天道的反噬,已然悄然埋下,只待来日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