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景和十九年,四海晏然,朝堂安稳。皇城巍巍,朱墙高耸,东宫之内,遍地珠玉锦绣,世人皆羡宫中荣华,却不知最阴毒的诡事,未必起于荒林鬼域,往往生于这金粉堆砌的牢笼之中。
白崖山千年因果了结,柳清鸢与苏阿芜骸骨归土,千年换头大劫尘埃落定。可当年王憨四处寻访的邪道典籍,并未尽数焚毁。一卷残破的《移皮秘箓》,自王家旧宅废墟之中流落江湖。此术脱胎于昔日逆天换头之法,不必割裂颈骨、不取活人首级,借月华、精血、生辰符咒,便可将二人皮囊容貌互相置换,连带着部分福运气运也随之挪移。只是此法有天大缺憾,皮肉虽可互换,本心善恶,分毫不能更改。
邪卷几经辗转,落入一名落魄方士之手,流入江南。
江南水乡,有一处村落唤作玉颜村。此地水土温润,村中女子大多生得眉目如画,肤若凝脂。唯独村中有两位女子,被乡里人唤作玉颜双丑,常常遭人讥笑。
一名唤作凌微,年十八,心性仁厚,侍父至孝,性子温软,待人宽厚。外人眼中,她脸上遍布灰褐斑垢,肤色暗沉,眉眼平庸,站在人群之间毫不起眼,人人见了都要避让三分。
可这份丑陋,并非天生。
凌微本是天生绝色,骨相玲珑,眉眼倾城。她母亲在她七岁那年染病将亡,临终握着她的手再三叮嘱。言此女艳骨太重,美貌是祸,若展露真容,必招妒恨,引来杀身之祸。母亲传下秘制药膏,以山间浊草、沉泥调和,日日敷抹脸面,将那一副绝世容颜死死遮盖。
自此,凌微便以一张斑驳丑面示人。她收起一身风华,不慕荣华,不怨命运。白日织布耕田,侍奉年迈多病的老父,邻里有难,她也愿意伸出援手。旁人嘲笑她样貌粗陋,她也从不记恨,一笑置之。她只求父女二人安稳度日,不求富贵荣华。
另一位女子名叫楚怜,与凌微年岁相仿,二人自幼一同长大,旁人都说二人苦命,同遭相貌之苦,情同姐妹。楚怜生来五官歪斜,面色枯槁,身形粗笨。从小到大,冷眼与嘲讽如影随形。长久活在旁人的鄙夷之下,自卑在心底发酵,酿成滔天妒火。
外人只看见凌微待楚怜处处体恤,时常接济,分她米粮布匹,处处护着这个苦命姐妹。却看不见楚怜心底翻涌的阴翳。
楚怜打心底嫉恨凌微。
纵然凌微日日以药泥掩住容颜,可楚怜朝夕相处,偶然撞见凌微洗去药泥的片刻,窥见过那惊世的美貌。那一瞬的惊艳,成了扎在楚怜心口的一根毒刺。
她心中愤愤不平,同是女子,凭什么凌微天生拥有绝世骨相,偏偏要故意装作丑陋苟活?明明手握绝世容貌,却甘愿埋没乡野,白白浪费上天的馈赠。反观自己,生来粗鄙,受尽世人白眼。凭什么世间的好运,全都偏向凌微。
这份嫉妒,日复一日,慢慢生根溃烂。表面之上,楚怜依旧装作柔弱可怜,事事依赖凌微,口口声声唤她姐姐,心中却早已盘算,要把那一副美貌夺到自己身上。
恰逢朝廷广选民间良家女子,充实后宫。玉颜村地气养人,官府钦差途经此地,听闻村中多出美人,便来寻访。
那日钦差下乡,恰巧撞见凌微于河畔浣纱。那日天气酷热,凌微脸上草药泥膏被河水打湿,斑驳脱落大半,半张绝美的容颜无意之间显露出来。水光映着面庞,眉目流转,惊得钦差一时失神。
纵然只是惊鸿一瞥,那一份绝色,已经刻入钦差心底。细细查问身世,得知凌微品性端良,孝顺贤德,当即记下名字,回朝便奏报天子。
大雍天子景和帝,下旨宣召凌微入宫,册封为贵妃,择吉日接往京城。
圣旨传到玉颜村,全村哗然。
乡邻万万想不到,这个常年被讥笑丑陋的女子,竟有这般惊人才貌,一朝得天子垂青,将要一跃成为宫中贵妃。
凌微接到圣旨,心中没有半分欢喜,反倒满心惶恐。母亲临终的告诫犹在耳畔,美貌便是祸水,她一心只想守着老父安度余生,哪里愿意踏入步步惊心的深宫。可皇命如山,岂容一介乡野女子推辞。
楚怜得知消息,内心又惊又妒。夜夜辗转难眠,那皇宫凤阙,锦衣玉食,万千荣宠,本该是自己梦寐以求。如今这份天大机缘,落在凌微身上。若是能够拥有凌微那一副皮囊,这贵妃之位,便可归自己所有。
贪念如同毒藤,缠满她的五脏六腑。她四处打听,寻访异术,辗转寻到那一名手握《移皮秘箓》残卷的落魄方士。方士名唤萧衍,正是得到柳家旧宅流传邪卷之人。
萧衍一生渴求名利,苦于没有门路,听闻楚怜的诉求,心中也有盘算。这移皮换颜之术乃是逆天邪法,损耗自身寿元,还要承受天道反噬。可若是助楚怜换得美貌,借她的身份踏入皇宫,自己便可成为宫中国师,享尽荣华富贵。
萧衍起初尚有迟疑,楚怜以高官厚禄许诺,百般蛊惑。
先生只需助我换得容颜,待我入宫得宠,必向天子举荐先生,位列国师,金银玉帛源源不断。区区邪术,不过互换面皮,又不伤性命,何乐而不为。
萧衍被富贵迷了心神,终究点头应允。只是此术有严苛规矩,必须要生辰相合,需当事人在月华之下,心神涣散之时方可施行,万万不可强行为之。
楚怜归来,依旧装作欢喜,前来向凌微道贺。眼中却藏着掩不住的阴毒。
姐姐,你即将入宫为贵妃,享尽人间富贵。我心中又欢喜,又不舍。你我姐妹一场,此后山高水远,不知何日方能再见。离乡之前,不如同去后山望月崖,月下饮酒,算作你我最后的别离。
凌微心中本就烦闷,感念二人多年情分,便应下邀约。
老父卧病在床,凌微心中万般牵挂。临行前,她再三叮嘱老仆好好照料父亲,自己随楚怜,趁着月色,去往后山望月崖。
此夜月色皎洁,月华倾泻满山,正是施展移皮术最好的时辰。崖下密林深处,萧衍早已设好法坛,铜烛摇曳,案上摆放符咒、铜镜,一碗掺了迷药的米酒静静摆放。
山风簌簌,树影婆娑。月光洒在凌微身上,她心事重重,全然没有察觉身旁姐妹眼底的杀机。
楚怜端起酒盏,笑意温柔:“姐姐,此去深宫,愿你平安顺遂,一世荣华。饮下这杯,算作妹妹为你饯行。”
凌微心中感念姐妹情谊,没有多想,举杯饮下。酒液入喉,淡淡甜意过后,一股昏沉之意席卷而来。四肢渐渐发软,头脑昏昏沉沉,视线开始模糊。
直到此刻,凌微才看清楚怜脸上那一抹狰狞的笑意。
“为何……”凌微声音虚浮,身子摇摇欲坠。
楚怜收敛了多年的柔弱伪装,妒恨尽数显露:“凭什么你生来便有绝世容貌,凭什么天降机缘落到你的头上。这一副皮囊,这一场富贵,本该属于我。今日,我便要取你的玉颜,入那朱墙东宫。往后,世间再无丑女楚怜,而你,就要带着我这一张粗鄙面孔,活在尘埃泥土之中。”
密林之中,萧衍缓步走出,黑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法坛之上,铜镜映着一轮圆月,符咒被烛火燎起袅袅青烟。
迷药效力发作,凌微浑身无力,重重瘫软在地。月华流转,邪术的仪式,就此开启。
荒崖之上,月华如霜。
两个女子的命运,将在此夜彻底颠倒。
深宫朱墙的一场滔天祸事,自这山野月色之下,缓缓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