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梦瑶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彻底垮了下来。她用力攥了攥裙摆,指甲陷进掌心。那条浅蓝色裙子的布料被捏出几道细密的褶皱,像她心里此刻翻涌的情绪,乱成一团。她盯着苏晚消失的方向,眼底的温柔像被什么东西击碎了,露出下面冷而硬的一层。苏晚,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真千金吗?明天。明天过后,我看你还有什么脸待在苏家。
苏梦瑶深吸一口气。她松开手,把裙摆的褶皱一点一点地抚平,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收拾自己的情绪。然后她重新挂上甜美的笑容,转身回到客厅。她的脚步轻快,走到赵慧芝身边坐下,自然地挽住赵慧芝的手臂,把脸贴过去一点:“妈妈,别生气啦。姐姐有自己的想法,我们尊重她就好了。来,我帮你选一下明天戴哪套首饰,好不好?”
赵慧芝被哄得脸色稍霁。她拍了拍苏梦瑶的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偏爱:“还是你懂事。”苏正国在一旁看手机,头也没抬,只是“嗯”了一声。那个“嗯”很短,像从鼻子里漏出来的,连敷衍都懒得认真。一家人又恢复了方才那种其乐融融的氛围。苏梦瑶在笑,赵慧芝在笑,苏正国虽然没笑,但也没有任何不悦。只是这其乐融融里,从来就没有苏晚的位置。她不在,这个家才显得完整。
苏晚回到房间,反手关上门。
她没开大灯,只按亮了书桌上那盏旧台灯。灯罩是米黄色的,边角有些磨损,灯光昏黄而集中,照亮了书桌一角,也照亮了床尾那个旧帆布包。她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这间房是赵慧芝安排的,在二楼走廊尽头,窗户朝北,冬天冷,夏天潮,是整栋别墅里采光最差的一间。苏晚不介意。她前世刚来的时候还为此难过过,觉得家里房间那么多,为什么偏偏给她这一间。后来她明白了,这间房的位置和朝向,都是赵慧芝精心选的。既不会让人说闲话,又足够表明态度:你回来可以,但别指望太多。
苏晚拉开帆布包拉链,从里面翻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白衬衫,黑裤子。是她从乡下带来的。料子不算好,但胜在干净利落。衬衫袖口被她翻折了两道,折痕压得很深,洗过很多次也还在。黑裤子裤线笔挺,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这套衣服她前世穿过很多次,从乡下到苏家,从学校到宴会,穿着它挨过无数白眼。但也是这套衣服,让她在后来做设计师的那几年里,一直记得自己最舒服的样子。那种舒服,不是穿在身上,而是穿在心里。像一个坐标,提醒她不要被那些喧嚣的东西带偏了方向。
苏晚把衣服展开,铺在床上,一寸一寸地抹平褶皱。她的动作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手指从领口滑到袖口,从腰线滑到裤脚,每一道折痕都被她小心地抚平。台灯的光落在白衬衫上,把那片白照得有些刺眼。她盯着那件衬衫看了很久,眼前浮现出前世的画面:她穿着那条粉色连衣裙,脸肿得不成样子,头发乱糟糟地黏在额头上,像一只被捞上岸的落水鸡。苏正国脸黑得像锅底,赵慧芝不停地跟人道歉,苏明宇当场骂她“丢人现眼”。只有苏梦瑶,一边掉眼泪一边说“不怪姐姐,是我没照顾好她”。
苏晚闭了闭眼。
明天,是重生后的第一场硬仗。苏梦瑶会让人在她的饮料里下药。不是迷药,而是一种会让人脸色发红、浑身发痒、当众出丑的药。药效大概持续十几分钟,不会留下把柄,却足以让一个刚被接回豪门的乡下女孩在所有宾客面前形象尽毁。前世,她中招了。她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苏梦瑶“贴心”地递给她一杯果汁,说:“姐姐,尝尝这个,是我特意让厨房准备的鲜榨芒果汁,可好喝了。”她受宠若惊地接过来,喝了一口。没过多久,脸就开始发烫发红,脖子和手臂上浮起一片红疹,又痒又麻。她忍不住去抓,越抓越红,最后苏梦瑶“惊恐”地叫了起来:“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过敏了?快叫医生!”
全场哗然。宾客们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她身上。她穿着那条粉色的连衣裙,脸肿得不成样子,头发乱糟糟地黏在额头上,像一只被捞上岸的落水鸡。苏正国脸黑得像锅底,赵慧芝不停地跟人道歉,苏明宇当场骂她“丢人现眼”。只有苏梦瑶,一边掉眼泪一边说“不怪姐姐,是我没照顾好她”。多好的一场戏。从那天起,“苏家真千金上不得台面”的说法不胫而走。而苏梦瑶这个假千金,反而在所有人眼中坐实了“知书达理、宽厚大度”的名声。
苏晚睁开眼。
这一次,她不会再喝了。不仅不会喝,她还要让那杯果汁,物归原主。
她起身走到书桌旁,拉开抽屉。抽屉里东西不多,几支笔,一本旧笔记本,还有几本她还没整理完的资料。她把笔记本抽出来,翻到“计划清单”那一页。那一页上已经写了好几行字,字迹工整,排列有序。她在“收集苏梦瑶把柄”下面又添了一行:“明日晚宴,苏梦瑶安排人下药。目标:原杯奉还。证据:手机录像。”
写完,她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最底层。那个位置紧贴着抽屉底板,上面压着几本不相干的旧杂志,要翻到最下面才能看见。苏晚放好之后,把抽屉轻轻推回去。抽屉轨道很顺,几乎没有什么声音。
床头柜上的旧手机震了一下。不是电话,是短信。苏晚拿起来一看,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一小块白光,有些刺眼。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苏小姐,您好。我是陆氏集团总裁特助周放。陆总让我提醒您,明日晚宴请务必出席。陆老夫人很想见您。”
苏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陆沉渊。前世,她和他之间唯一的交集,就是那个婚约。陆家认的始终是苏家嫡女,可前世苏家对外含糊其辞,所有人都以为苏梦瑶才是陆家要娶的人。苏晚自己被蒙在鼓里,到死都没弄清楚,陆家到底还记不记得有她这个人。这一世,这个男人倒是主动找上门来了。
苏晚没有回复。她把手机静音,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像一块冰冷的砖头。不管陆家是什么态度,明天的宴会,她自有打算。陆沉渊想见她,陆老夫人想见她,那也要看他们到底能不能在宴会上认出她来。
与此同时,三楼另一头的房间里,苏梦瑶还没有睡。她坐在梳妆台前,脸上敷着面膜,白色的膜纸盖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嘴唇。她一边拍打着面膜纸下的脸颊,一边拿着手机给人发消息。屏幕上是她和周泽的对话框。
【苏梦瑶】:明天的事,安排好了吗?
【周泽】:放心吧,人都找好了。那个服务生收了我的钱,保证万无一失。加在果汁里,无色无味,喝下去十分钟左右就发作。不会死人,就是脸红发痒,跟过敏一样。
【苏梦瑶】:很好。你让他机灵点,不要被人拍到。
【周泽】: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对了,你确定那果汁只有苏晚会喝?
【苏梦瑶】:我会亲手递给她。以她的性格,不会拒绝。
【周泽】:行。明天看戏。
苏梦瑶看着屏幕上最后四个字,嘴角弯起来。面膜纸随着她的动作微微皱起,露出下面那张白嫩红润的脸。她把面膜揭下来,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用指尖轻轻拍打着面颊,让残余的精华液慢慢吸收。镜子里的人眉眼温柔,笑容甜美,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声“好孩子”。可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却冷得像蛇的信子。
苏晚,姐姐。明天,我会让你变成全城最大的笑话。就像前世一样。
夜色渐深,苏家别墅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先是客厅的水晶灯,然后是走廊的壁灯,最后连楼梯转角那盏小夜灯也熄了。整栋房子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和远处的车声。苏晚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她背靠着床头,闭着眼,呼吸平缓,像是睡着了。可她的脑子一刻都没有停。明天,宴会。下药。调杯。录像。还有,陆沉渊。
她记得前世陆沉渊并没有在宴会上和她产生太多交集。他来得晚,走得早,只在人群里远远地看了她一眼。后来有传言说,陆沉渊当晚就对苏家表态,不会娶一个刚接回来就闹出丑闻的女孩。那时候苏晚听到这些,只觉得是自己不够好。现在想来,这不过是苏梦瑶让人散布的又一波谣言罢了。陆沉渊究竟怎么想,只有他自己知道。
苏晚翻了个身,面朝着窗外。远处有车灯闪过,很快又消失。夜风吹动窗帘,带来庭院里最后一茬晚香玉的气息。淡淡的,凉的。她忽然想起自己前世临死前,苏梦瑶俯身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我明天要和陆沉渊吃饭。伯母安排的。”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明白了。苏梦瑶一生最怕的,就是陆家真的履行婚约。因为那样她就会失去一切。苏家的宠爱、上流社会的身份、陆家少奶奶的位置,全都会像沙子一样从她指缝间漏掉。所以她必须毁了苏晚。从学校到宴会,从舆论到现实,每一步都要把苏晚踩进泥里,让陆家就算想履行婚约,也找不到一个拿得出手的苏家嫡女。
可惜,这一世,她的算盘要落空了。
苏晚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片模糊的阴影,嘴角极轻极轻地勾了一下。
明天。等你出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