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回到苏家别墅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那种亮,不是一盏孤零零的顶灯,而是从水晶吊灯到壁灯、从落地灯到装饰灯带,全都开着,把整间客厅照得亮堂堂的,像在故意驱散什么。可苏晚一推门就感觉到,那种亮并不温暖,反而像一道审视的目光,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把她的轮廓照得分明,让她避无可避。
她推开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赵慧芝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好几个购物袋,浅粉的、乳白的、香槟金的纸袋,歪歪斜斜倒在一起,包装纸发出细碎的窸窣声。赵慧芝正一件一件往外拿衣服,动作专注,像在检阅什么了不得的收藏。苏梦瑶坐在她旁边,托着腮,身体微微倾向母亲那一边,时不时伸手指指某条裙子的领口,或者摇摇头说“这个颜色太老气啦”。母女俩的头凑在一起,一个说一个笑,暖黄的灯光从侧面打过去,把两个人笼在同一团柔和的光晕里。那画面温馨得刺眼,像一张精心布置的合家欢广告,连阴影的角度都恰到好处。
听见开门声,赵慧芝抬起头。她的目光越过茶几、越过那些散落的购物袋,落到苏晚身上。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不是立刻消失,而是慢慢地、一层一层地褪去,像潮水退潮后露出干冷的沙滩。她的嘴唇抿了一下,才开口:“回来了?这么晚去哪儿了?”
苏晚还没来得及回答,赵慧芝又补了一句:“你明天要出席宴会,别乱跑,好好休息。”她的语气里带着点责备,但又不想表现得太关心,声音刻意压得平平的,像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提醒。尾音落得很快,仿佛多停留一秒就会显得过于亲昵。
苏晚站在玄关换鞋,没抬头。鞋柜旁摆着一双浅金色的缎面高跟鞋,鞋码偏大,一看就是苏梦瑶的。她把脚上那双旧帆布鞋脱下来,整齐地摆在鞋柜最下面一层,鞋尖朝外,和周围的精致皮鞋、高跟鞋显得格格不入。“出去走了走。”她说。
赵慧芝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苏晚听到了。她没有去分辨那声叹息里到底装了什么,因为从她回到这个家的第一天起,赵慧芝就总是这样。一个叹气,一个转身,一个欲言又止。好像她真的有话想说,又好像她只是需要这样一个动作,来向自己证明:我已经尽力了。
过了几秒,赵慧芝从手边拿起一个粉色的纸袋,朝苏晚递了递:“你过来看看,我给你买了条裙子。明天穿这个,别丢了苏家的脸。”
苏晚换好鞋,慢慢走到客厅中央。她站的位置离沙发不远不近,刚好在灯光最亮的地方。她接过纸袋,没急着看,先扫了一眼那个纸袋——浅粉色,印着某家精品店的烫金logo,里面包了三层雪梨纸,最上面贴着一枚小巧的蝴蝶结贴纸。她拉开雪梨纸,往里看了一眼。
一条粉色的连衣裙。
雪纺料子,层层叠叠的蕾丝边,领口还缀着蝴蝶结。蝴蝶结是缎面的,粉得发腻,像一块化不开的糖。裙摆处有细微的亮线,在灯光下泛着廉价的光泽。尺码偏大,颜色挑人,穿在苏晚身上只会显得空荡、轻浮,像个误穿了姐姐衣服的乡下女孩。苏晚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这条裙子的出处。不是赵慧芝的手笔,就是苏梦瑶的“建议”。总之,是按着“乡下女孩会喜欢”的样子挑的。或者是按着“苏梦瑶觉得乡下女孩会喜欢”的样子挑的。两者之间,差别不大。
苏晚只看了一眼,就把纸袋放回茶几上。
“我穿自己的。”她说。
赵慧芝的笑容僵了一瞬。那个僵,非常细微,如果不是苏晚一直注意着她的表情,几乎看不出来。“什么?”她问。
“我穿自己的衣服。”苏晚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她的语气依然没什么起伏,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把一句话掰成了五块,一块一块地放到赵慧芝面前。
赵慧芝有点急了。她坐直身体,纸袋被她碰了一下,倒在茶几上,发出“哗啦”一声。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你那些衣服都旧成什么样子了,明天是什么场合你知道吗?来的都是苏家的亲戚朋友,还有陆家的人!你穿成那样去,丢的是苏家的脸!”
苏晚抬起头。
赵慧芝就站在她对面,嘴唇微微抿着,眼神里有一点急,有一点慌,但更多的是不满。她说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披肩上的流苏,那个动作很小,却暴露了她的紧张。苏晚平静地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很陌生。赵慧芝长得漂亮,保养得宜,年近五十却看不出多少岁月的痕迹。可那漂亮下面藏着的东西,苏晚前世花了很久才看清。她不是一个恶毒的母亲,她只是从来没有把苏晚当做过自己的孩子。她会为苏晚准备衣服,会提醒她好好休息,会叹气,会皱眉,会张罗她吃饭。但所有这些加起来,都抵不过她看苏晚时,眼底那一层淡薄的疏离。那种疏离不深,但一直都在。
“丢脸?”苏晚的声音很轻,“您觉得我站在那儿,本身就是丢脸吧。跟穿什么没关系。”
这话不轻不重,却像一根针扎在赵慧芝心上。赵慧芝脸色白了白,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站在那儿,手还搭在披肩上,忽然觉得自己像被剥掉了什么。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水晶灯的光落下来,照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
苏正国从书房走出来。他步子很慢,手里端着一杯茶,杯口浮着几片舒展开的茶叶,热气袅袅地往上升。他走到客厅,看了苏晚一眼,又看了看茶几上那条粉色裙子,然后走到沙发旁坐下,把茶杯搁在扶手上,押了一口茶,才慢慢地说:“怎么回事?”
赵慧芝连忙说:“我给她买了明天的礼服,她不穿,非要穿自己的旧衣服。”
苏正国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又喝了一口茶,目光从苏晚脸上扫过,像在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然后,他语气淡淡地说:“随她。她爱怎么穿就怎么穿。明天注意点礼数,别闹出笑话就行。”
他说完,就低头看手机,不再理会这件事。
随她。
苏晚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前世她听到苏正国说“随她”的时候,还以为是父亲尊重她的选择。那时候她刚回到苏家,什么都不懂,把苏正国偶尔一个眼神、一句“随她”,都当成了默许和包容。后来她才慢慢明白,“随她”不过是不想管的另一种说法。不期待,不关心,不指望。她穿什么、丢不丢人,苏正国根本不在意。在他眼里,这个从乡下接回来的女儿,还没有手机上一条消息来得重要。
这一世,她当然也不在意苏正国在不在意。
“谢谢。”苏晚说。
这一声“谢谢”来得突兀。苏正国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些困惑,似乎没明白她在谢什么。苏晚没有解释。她谢的是苏正国的漠不关心,谢的是他把“随她”说得这么清楚。因为这样,她就再也不会对他抱有任何幻想了。
她转身朝楼梯走去。
“姐姐!”
苏梦瑶从沙发上站起来。她的动作很快,但依旧保持着优雅,小跑两步追到楼梯口。她仰着脸看苏晚,笑得乖巧又热心,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姐姐,我房间里还有几件没穿过的新裙子,你要不要挑一件?你明天第一次见陆家的人,穿得体面一点,总是好的呀。”
苏晚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她。
苏梦瑶站在楼梯口,一只手轻轻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居家连衣裙,裙摆刚到膝盖,脚上是一双毛绒拖鞋,看起来柔软又无害。她的笑容无可挑剔,眉眼弯弯,满脸写着“我是为你好”。可苏晚没有忽略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精明。那种精明藏得很好,像一枚细小的针,裹在棉花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不用了。”苏晚说,“你的衣服,我穿不下。”
苏梦瑶的笑容僵了一瞬。
苏晚的身形偏瘦,骨架也比苏梦瑶小一圈。她说“穿不下”,明摆着是拒绝的托词。苏梦瑶不傻,听得出来。她低下头,把被拒绝的委屈表演得恰到好处,声音里带着点失望:“那……好吧。我就是怕姐姐明天紧张。听说陆沉渊也要来呢,他可是陆氏集团的总裁,好多人都想见他……”
苏晚的眼神微微一动。
陆沉渊。这个名字,她前世听了很多年。从苏梦瑶嘴里,从苏家人口中,从学校同学的议论里,从各种宴会宾客的窃窃私语里。所有人都说,陆沉渊和苏梦瑶门当户对,天作之合。陆家那位老夫人早就把苏梦瑶当成了准孙媳妇。而她苏晚,是那个最不该出现在这场婚约里的意外。
“哦。”苏晚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那你加油。”
苏梦瑶愣住了。加油?加什么油?她还没反应过来,苏晚已经上了楼。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