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苏梦瑶从楼梯上跑下来,穿着一条浅粉色的居家连衣裙,脚上是一双毛绒兔子拖鞋。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扬起,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她的脸上挂着灿烂又甜美的笑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看起来天真又无害。
她跑到苏晚面前,不由分说地握住苏晚的手,轻轻晃了晃,声音甜得发腻:“姐姐,我是梦瑶呀!我们终于见面了,我昨天晚上激动得都没睡好呢!”
她的手很软,很暖,指甲修得圆润干净,皮肤细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
苏晚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眸色微沉。
她的指尖微凉。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不经意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又像是拂掉了一片落在手背上的花瓣。没有用力,没有停顿,甚至没有看苏梦瑶一眼。
苏梦瑶的手僵在半空。
她脸上的笑容明显凝固了一下。
苏梦瑶没想到苏晚居然会躲开。在她的预想里,这个从乡下来的姐姐应该是怯懦的、自卑的、受宠若惊的。自己主动拉她的手,她应该感激涕零,应该红着眼眶说“谢谢你不嫌弃我”。
可她没有。
她只是平静地抽回了手,像拂去一粒灰尘。
苏梦瑶心里掠过一丝不快,但她反应极快,立刻收回手,掩嘴笑了笑:“姐姐是不是有点害羞呀?没关系的,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慢慢就熟了。”
她说着,转头看向赵慧芝,撒娇地晃了晃赵慧芝的胳膊:“妈妈,姐姐好高冷呀,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姐姐不高兴了?”
赵慧芝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说什么傻话呢。你姐姐刚回来,路上累了,不太爱说话很正常。梦瑶别多想。”
“知道啦妈妈。”苏梦瑶乖巧地点头,又转向苏晚,笑得一脸无害,“姐姐,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吧?我特意让佣人收拾了好几天呢。”
苏晚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却让苏梦瑶莫名地心里一慌,像被什么冰冷的东西从脸上扫过。
但苏晚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颔首。
苏梦瑶暗自松了口气,在前面带路,一路轻声介绍着:“姐姐,这是二楼的会客厅。这是我的房间,姐姐有空可以来找我玩呀。这是大哥的书房,他平时不让人进去的……你的房间在这边,跟我挨着呢,是不是很方便?”
走廊越来越窄,光线越来越暗。
路过苏梦瑶的房间时,门没有关严。苏晚用余光扫进去一眼。
宽敞的房间,浅粉色的纱帐床,整面墙的衣柜,书桌上摆着一台最新款的白色一体机和几瓶大牌香水。夕阳从落地窗照进去,把整个房间染成暖融融的蜜色。
而前面等着她的,是走廊尽头那扇几乎照不进光的小门。
苏晚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赵慧芝在门口停下脚步,有些不自然地捋了捋耳边的碎发,说:“晚晚,这就是你的房间。家里房间不太够,先委屈你一下。等以后有空房间了,再给你换。”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苏晚已经推开了门。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一股久未通风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目测不到十平米。朝北的窗户被后院的大树挡了大半,只有零星几缕暗淡的光线透进来。一张单人床,床垫有些年头了,床单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球。一个掉漆的旧衣柜,柜门关不严,露出一道黑黢黢的缝。一张旧书桌,桌面上还残留着几圈杯子烫出的印子。墙角堆着几个没拆封的纸箱,上面落了一层灰。
空气里混着霉味和旧木料的气息,闻着让人胸口发闷。
这哪里是房间。这分明是一间临时腾出来的杂物间。
赵慧芝脸上有些挂不住,干巴巴地解释道:“本来想给你安排阳面的房间……但是梦瑶从小住惯了那间,她身体不好,医生说最好不要随便换环境……”
“妈妈!”苏梦瑶突然打断她,眼圈一瞬间就红了,“都怪我,我这就去把房间让出来给姐姐住。姐姐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占着阳面的房间……”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赵慧芝连忙搂住她,心疼地替她擦泪:“梦瑶你哭什么?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是家里房间不够,又不是你不让。你身体不好,阳面的房间本来就该你住。别哭了,啊。”
“可是姐姐会不会生我的气呀……”苏梦瑶抽抽搭搭地看向苏晚,眼眶通红,好不可怜。
母女俩抱在一起,一个劝一个哭,配合得天衣无缝。
苏晚站在门口,像个多余的外人。
前世的她,看到这一幕时,心里又酸又涩,连忙摆手说“没关系,我住这里就挺好,阳面的房间留给妹妹”,还反过来安慰苏梦瑶,说自己一点都不介意。
结果呢?
她的“懂事”和“退让”,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欺负和最终的含恨而终。
这一世,不会了。
苏晚没有安慰苏梦瑶,也没有抱怨房间差。她只是平静地走进房间,环顾了一圈。
小。旧。暗。潮。
但她不在乎。
前世她在乡下住过比这更差的地方。土坯房,漏雨的屋顶,冬天没暖气,夏天蚊子成群。她都住过来了。更何况,她原本就没打算在这里住太久。等她有了钱,有了自己的事业,她会立刻搬出去。这个所谓的“家”,她一分一秒都不想多待。
苏晚转过身,看向门口那对还抱在一起的母女,语气平淡地说了两个字:“挺好。”
赵慧芝愣住了。
苏梦瑶也不哭了,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苏晚,像是没听清:“姐姐,你说什么?”
“挺好。”苏晚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我住这里就行。”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赵慧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能说什么。她以为苏晚会闹,会委屈,会像电视里那些真假千金剧情一样红着眼眶质问“你们是不是不想要我”。可她没有。
她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连一丝委屈都没露出来。
这让赵慧芝心里反倒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没伤到别人,自己却莫名地更堵了。
苏梦瑶也愣在原地。
她准备好了一肚子话。如果苏晚抱怨,她就装大度说“那姐姐住我的房间吧,我搬来这里”,料定苏晚不好意思真换;如果苏晚黑脸,她就哭着说“姐姐是不是不喜欢我”,让妈妈站在自己这边。
可苏晚什么都没说。只说了“挺好”。
她所有准备好的台词全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难受得要命。
“那……姐姐你先休息一下,晚饭快好了,我让佣人来叫你。”苏梦瑶勉强笑了笑,拉着赵慧芝离开了。
转身的时候,她回头看了苏晚一眼。
那一眼极快,笑容还挂在脸上,眼底却已经冷了下去。
这个姐姐,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苏晚一个人。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后院的大树挡住了大半视线,只能看见一角灰蓝色的天空。风钻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稍微冲散了屋里的霉味。
苏晚靠在窗框上,闭了闭眼。
前世第一次走进这个房间时,她虽然失落,却还是笑着对赵慧芝说“谢谢妈妈,我很喜欢”。她花了一整个下午打扫房间,把墙角的纸箱拖出去,把旧衣柜擦了三遍,还从乡下带来的旧布包里翻出一块碎花布,铺在书桌上当桌布。
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用心,这间朝北的小屋子也能住出家的味道。
后来她才明白,没有爱的地方,收拾得再干净,也只是个睡觉的格子间。
苏晚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
她没有收拾房间。只是把背包放在床上,然后坐了下来,靠着床头,闭目养神。
她需要保存体力。
今晚这顿饭,苏明宇一定会跳出来找事,苏梦瑶也会在合适的时候添柴加火。她需要冷静,需要在最恰当的时刻,给他们最狠的一击。
苏晚摸出旧手机,按亮屏幕,看了一眼时间。
还有半个小时。
她闭上眼,在脑中把前世今晚饭桌上每个人的表情、每句话、每个动作都过了一遍。
然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咚咚咚——”
敲门声准时响起。佣人在门外说:“大小姐,晚饭准备好了,先生太太请您下楼。”
“知道了。”
苏晚睁开眼,站起身。她没有换衣服,也没有照镜子,只是把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手腕上那几道在车上掐出来的月牙印。
她关上门,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
路过苏梦瑶的房间时,门开着一条缝。苏梦瑶正站在穿衣镜前整理头发,嘴里哼着歌,心情似乎很好。
听到脚步声,苏梦瑶推开门,探出头来,笑得一脸灿烂:“姐姐,你下来啦?快走吧,大家都在等我们呢。”
苏晚没有理她,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苏梦瑶的笑容僵了一瞬,嘴唇抿了抿,然后快步跟了上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亲昵地走在苏晚身后。
餐厅里,长桌已经摆满了菜。
清蒸鲈鱼、红烧海参、糖醋排骨、佛跳墙、蒜蓉西兰花……十二道菜加一盅老火汤,色香味俱全,显然是特意准备的。
苏正国坐在主位,正低头看手机。苏明寒坐在他左手边,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同样在看手机,神情冷淡。苏明宇瘫在右手边的椅子上,翘着腿,手里的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碗沿,一脸不耐烦。
苏梦瑶走到赵慧芝身边坐下,她的位置离主位最近,是苏家最受宠的孩子才能坐的位置。
而苏晚的位置,在长桌最末端,靠近厨房门口。
那里离主位最远,灯光最暗,上菜时还会被服务员挡到。
苏晚看了一眼那个位置,没有说话,走过去坐下。
没有人跟她打招呼。没有人给她布菜。甚至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仿佛她只是一个透明人,一个不该出现在这张餐桌上的闯入者。
苏晚也不在意,拿起筷子,低头吃饭。她吃得很慢,很安静,整个人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苏梦瑶开始布菜了。
她站起身,先给苏正国夹了一筷子海参:“爸爸,这个海参很补,你最近公司忙,多吃点。”
又给苏明寒夹了块牛腩:“大哥,你加班辛苦,吃点牛肉补补。”
再给苏明宇夹了块糖醋排骨:“二哥,这是你最爱吃的,我特意让厨房做的,你尝尝。”
最后给赵慧芝盛了碗汤:“妈妈,这个汤我学了好久呢,今天终于学会了,你快尝尝。”
一桌人被她哄得眉开眼笑。苏明宇嚼着排骨,含糊地说:“还是梦瑶好。不像某些人,来了就知道吃,连句好听的都不会说。”
赵慧芝看他一眼:“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语气轻飘飘的,没半分责备。
苏正国没说话,只瞟了苏晚一眼。她正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扒米饭,连头都没抬。他心里更不满了:这个女儿,太闷了。饭桌上也不知道给长辈夹个菜,说两句软话,果然是乡下待久了,上不了台面。
赵慧芝叹了口气,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苏晚碗里,语气生硬:“多吃点鱼。”
苏晚停了一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赵慧芝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谢谢”,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赵慧芝的手僵在半空,过了两秒才收回来。
太生分了。
这哪是母女,分明是两个被迫坐在同一张桌子旁的陌生人。
苏明寒终于抬起头,看了苏晚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又收回去,继续看手机。
这个妹妹,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他以为从乡下接回来的孩子会畏畏缩缩、眼神躲闪。可苏晚不。她虽然安静,背脊却挺得很直,吃饭的动作也从容,没有半分局促。
但也仅此而已。
苏明寒不再看她。
苏明宇越看苏晚越不顺眼。他从小和苏梦瑶感情好,在他心里苏梦瑶才是他唯一的妹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姐姐”,不仅抢了梦瑶的关爱,还一副冷冰冰的样子,看着就烦。
尤其刚才在房间里那句“挺好”,让他觉得苏晚是在阴阳怪气。
“喂。”
苏明宇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苏明宇盯着苏晚,语气恶劣:“你是哑巴吗?吃饭连句话都不会说?让你叫人你不叫,给你夹菜你连个笑都没有。乡下来的就是没教养。”
餐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赵慧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又咽了回去。她其实也觉得苏晚太冷了,明宇的话虽然难听,但也不全是胡搅蛮缠。
苏正国皱着眉,沉默着,算是默许。
苏明寒抬起头,目光在苏晚脸上停了一瞬,带着审视。
苏梦瑶低着头,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米饭,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所有人都在等苏晚的反应。
前世的苏晚,听到这句话时,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慌忙解释“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太习惯”,结果被苏明宇骂得更凶,最后哭着离席,连饭都没吃完。
可这一世——
苏晚放下了筷子。
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她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将餐巾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桌边。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看向苏明宇。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眼泪,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在看一个坐在路边、突然冲她乱吠的野狗。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轻,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餐厅。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一颗一颗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你再说一遍。”
气氛降至冰点。2
这段写得太有张力了,看得真带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