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肉相悖，劝离风云

办公室的空气僵得如同结了冰。

尹秀僵在门边，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震惊还盘踞在眉眼之间。刚刚打败自己的对手戚百草，居然是水沉舟的亲妹妹。这个事实重重砸在她心上，过往所有的胜负、训练、擂台之上的拼杀，仿佛一瞬间蒙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方廷皓眸光沉沉，心底翻涌。他想起无数次赛场之上百草身上那股不属于普通家庭孩子的韧劲与风骨，此刻全部有了解释。长安眉头紧锁，昔日与水沉舟并肩的回忆在脑海闪过，他知晓水沉舟权势滔天，却从未知晓，他还有这样一位身在松柏、隐姓埋名的亲妹妹。

水沉舟神色平静，仿佛方才那场激烈争执并未发生，他目光扫过门口三人，没有打算遮掩这段血缘。

“没错。”他声音低沉，响彻整间办公室，“水沉雪，是我的亲妹妹，也就是你们所认识的戚百草。”

一句话落下，尹秀浑身微微一颤，呼吸都乱了半拍。

百草听见这个名字，肩头微微绷紧，她并不想以水家千金的身份被众人审视，可事已至此，再回避已经毫无意义。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方才被打断的争执，没有就此作罢。

她抬眼，再度直视办公桌后的水沉舟，清亮的声音带着不肯退让的执拗：“大哥，既然大家都在这里，那我索性把话说清楚。风云道馆这套残酷压榨选手的训练模式，本就不该继续下去。”

水沉舟眉峰一挑：“所以，你又想劝说我改变我的道馆？”

“不是劝说，是现实。”百草往前踏出一步，目光依次扫过站在门口的尹秀、方廷皓、长安三人，“看看他们。尹秀被你的训练方式困住，心中只剩下胜负执念；长安本就不认同你的理念，困在风云进退两难；还有廷皓，他是贤武的大师兄，是世界冠军，不该继续耗在风云道馆。”

尹秀听到自己的名字，猛地抬眼，眼底带着不服：“馆长大人给我机会，让我站在更高的赛场，我所承受的训练，我心甘情愿！不需要旁人来怜悯我！”

“心甘情愿？”百草看向尹秀，语气并非嘲讽，满是惋惜，“你在擂台上，连自己身体的极限都不顾，每一场比赛都在透支根基。今日输给我，你心中只有不甘，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继续这样练下去，等待你的只会是重伤，是彻底告别元武道擂台。那就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尹秀嘴唇翕动，却说不出反驳的话语，只能死死咬紧牙关，胸口不断起伏。

百草重新转回目光，落回水沉舟身上：“大哥。放他们离开。尹秀，长安，都不该继续留在风云。送他们回晶海，远离你这套极端的训练体系。还有方廷皓，让他退出风云，回归贤武道馆。”

这话一出，屋内所有人皆是一震。

方廷皓眸色微动。他来到风云，是想要寻求突破，想要寻找到更强的力量，可待在这里越久，越能看清水沉舟理念之下的冰冷，内心本就一直在摇摆。此刻听见百草直白提出让他离开风云，回归贤武，心底那一份摇摆，变得愈发清晰。

长安也是心头一震。晶海，那是他和水沉舟年少一同起步的地方，是梦开始的原点，却也是见证残酷训练理念诞生之地。

水沉舟靠向椅背，一双眼眸沉沉地锁住自己的妹妹，脸上浮起一抹冷峭的笑意：“水沉雪，你凭什么来安排我道馆里所有人的归宿？尹秀是我一手挖掘栽培出来的天才；长安是我相交多年的挚友；方廷皓，是自己主动选择踏入风云，不是我强行将他掳来。”

“是，他们是自愿来的。”百草不否认，声音铿锵有力，“可他们是被你所描绘的‘极致强大’所诱惑。大哥，你用胜利当做诱饵，让人忽略伤痛与代价。廷皓本该属于贤武，那里才有属于他的初心。长安内心早就不认同你的做法，只是碍于旧情难以开口。尹秀更是被你的胜负枷锁牢牢捆住。继续留在风云，只会一步步被你的理念吞噬。”

“所以就要我将得力的人手全部送走？瓦解我辛苦建立起来的风云道馆？”水沉舟的语气一点点冷下来，胸腔之中压抑的火气再次升腾，“你就这么见不得我成功？我们水家，本就该站在元武道的顶峰。我所做的一切，不仅仅是为了风云，也是为了水家的荣光！”

“荣光不是靠摧毁选手换来的！”百草的音量不由得抬高，积压多年的矛盾再次爆发，“真正的荣光，是堂堂正正的比拼，是彼此尊重，是哪怕输掉比赛，依旧可以坦然站直身体。不是逼迫选手燃烧自己的身体换取奖杯！”

“你依旧活在松柏编织的美梦里面！”水沉舟一拍办公桌，桌面的文件轻轻震颤，“赛场无情！温柔换不来冠军！当年我没有办法改变你的想法，如今你也别妄想改变我！”

“我没有妄想改变你整个人，可这些人不该被牺牲。”百草不肯退让，“尹秀有极高的天赋，她不该被极端训练毁掉未来。长安不该困在友情与道义中间煎熬。廷皓更不该在风云消磨掉他对元武道最初的热爱。大哥，放过他们。送尹秀、长安返回晶海，准许方廷皓退出风云，回到贤武。”

方廷皓望着百草倔强挺直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百草不是在干涉他的选择，她是看清了风云道馆内里的寒意，在为他着想。他上前半步，开口，声音低沉坚定：“百草说的，也是我心中所想。我当初来到风云，是为寻求更强的武道境界。可在这里待过之后，我清楚，这里的道路并不适合我。水沉舟，我申请退出风云道馆。我要回到贤武。”

方廷皓当众表态，办公室气氛再度紧张几分。

水沉舟看向方廷皓，眼底掠过一丝惋惜。他十分看重方廷皓的实力，本想要将这位世界冠军留在风云，壮大道馆的力量。

“廷皓，你可想清楚。离开风云，你便得不到风云独有的训练资源。”水沉舟沉声提醒。

“我不需要以泯灭本心换来的资源。”方廷皓态度坚决。

一旁的长安，心绪翻涌。他和水沉舟是旧友，情谊深重，可理念鸿沟实实在在横在二人之间。百草今日的话，戳中了他长久以来的纠结。

尹秀却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倔强，不肯接受被遣送离开的安排：“我不走！我是风云道馆的选手！我要留在这里继续训练，我一定要打败戚百草！我不需要被同情式的遣返！”

百草看向尹秀：“留下来继续接受那种搏命式训练吗？尹秀，你的目标不该仅仅只是打败我。”

“我的目标是什么，轮不到你来评判！”尹秀厉声反驳。

水沉舟看着眼前的局面：亲妹妹步步紧逼要求遣散手下干将，看重的方廷皓主动申请退出，尹秀执拗抗拒，昔日挚友长安沉默不语。兄妹二人的矛盾，完完全全摊开在所有人的眼前。

“水沉雪，”水沉舟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以为，所有事情都可以如你所愿？”

百草毫不畏惧迎上他冰冷的目光：“我只是想要元武道回归它本该有的模样。大哥，是你走得太远了。”

窗外夜色渐渐笼罩岸阳，暮色浸满这间偌大的办公室。骨肉至亲，武道信念却南辕北辙。一边是家族血脉，一边是心中坚守的道义，没有任何人可以轻易说服对方。

长安终于开口，打破僵持的寂静：“沉舟，百草的话，并非全无道理。”～

办公室内，空气紧绷得几乎要炸裂。

面对百草字字恳切的要求，水沉舟脸上只剩下一片寒霜，他靠在宽大的座椅上，眼神强硬，没有半分退让。

“全部驳回。”

短短三个字，冰冷地砸在房间每一个人的耳中。

“尹秀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选手，长安是我的故交，方廷皓是自愿入馆。他们的去留，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风云道馆是我一手搭建，这里的一切，由我说了算。”水沉舟目光锐利地盯着百草，“水沉雪，你纵然是我的亲妹妹，也不能随意插手道馆事务。”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百草积压已久的怒火。2

连日以来目睹风云道馆残酷的训练，方才擂台上尹秀搏命式的打法，再加上此刻大哥冥顽不灵的态度，多年隐忍的情绪一瞬间彻底爆发。

百草胸膛剧烈起伏，一双眼眸满是怒火，再也不维持方才克制的模样。

“由你说了算？”

她冷笑一声，伸手直接掏出口袋里的私人手机。这是属于水家嫡系才能够直通风云道馆总部高层的专线联络设备，一直以来她不愿动用这份家族权力，只想以戚百草的身份凭自己站在赛场，可眼下，已经别无选择。

尹秀、方廷皓、长安全都惊愕地看向她手中的手机。谁都没有想到，百草手中竟然握着可以直接联系风云总部最高层的权限。

水沉舟脸色骤然一变：“水沉雪！你要干什么！”

百草没有理会他的呵斥，指尖快速拨通专线电话，电话一接通，她语气冷冽，没有半分多余情绪，声音清晰坚定，透过听筒传到风云远在晶海的总部。

“我是水沉雪。即刻启动水家嫡系最高权限，罢免水沉舟风云道馆一切馆长、管理职务，撤销他在风云全部决策权。岸阳风云道馆立刻停止一切训练运营，全面关闭，进行停业整改。所有高层，立刻执行，不得拖延。”

电话那头传来总部高层恭敬而急促的应答：“明白水小姐！我们立刻下达指令！”

挂断电话。

整个办公室死一般寂静。

水沉舟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你竟敢动用家族权限动我的道馆！那是我耗费无数心血建立起来的一切！”

“你的心血，是建立在无数选手被压榨受伤之上。”百草眼神冰冷，丝毫没有动摇，“既然言语劝不醒你，那就只能动用家族赋予我的权限终止这一切。”

不过短短数分钟，一道道指令飞速从晶海总部下达岸阳。

整栋风云道馆大楼响起广播通知，警报提示音嗡嗡作响。

【通知：岸阳风云道馆即刻关闭，全员停止训练，道馆进入全面停业整改状态。原馆长水沉舟被罢免全部职务，请相关人员配合执行。】

外面走廊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弟子们慌乱的喧哗声。曾经气焰强盛的岸阳风云道馆，转瞬之间，土崩瓦解。

百草抬眼看向门外，等候在楼层外的数名水家安保人员，接到信号，推门走入办公室。

“把水沉舟带回水家老宅，交由家中长辈处置。”百草沉声吩咐。

水沉舟脸色铁青，还想要上前争辩，两名安保上前，礼貌却不容反抗地控制住他。他回头死死望着百草，眼神混杂着愤怒、失望，还有一丝骨肉相连的伤痛，最终还是被安保人员带出这间曾经属于他的馆长办公室。

房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百草、尹秀、方廷皓、长安四人。

尹秀看见道馆关停、馆长大哥被带走，整个人陷入崩溃，攥紧拳头就要冲上去，厉声嘶吼：“戚百草！你凭什么毁掉风云！”

她情绪激动，奋不顾身就要扑向百草。一旁等候的安保人员迅速上前，为了避免她激烈反抗做出伤害自己或是他人的举动，手刀轻落，尹秀闷哼一声，直接软软昏厥过去。

“把尹秀带走，送往晶海，安排专业武道医师检查身体，隔离休养，彻底脱离风云过去的训练模式。”百草淡淡下达指令。

两名安保上前，将昏迷的尹秀平稳搀扶出去。

下一个，目光落到长安身上。

长安神色复杂，看着眼前翻天覆地的变故，心中五味杂陈。他与水沉舟多年挚友，可也清楚风云道馆积下的弊病。

“长安，总部指令，安排你返回晶海，暂停一切相关执教工作，等候后续调查。”百草看向他，语气少了方才的冰冷，多了几分惋惜，“这不是惩罚，希望你可以好好理清自己对于元武道的初心。”

长安长长吐出一口气，没有反抗，轻轻点了点头：“我明白。”

安保人员上前，陪同长安离开岸阳风云道馆。

偌大的顶层办公室，转眼之间，只剩下百草与方廷皓两个人。窗外夜色彻底铺满整座城市，刚刚还盛极一时的岸阳风云道馆，如今人去楼空。

紧绷的情绪稍稍卸下，百草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底褪去冰冷，浮起深深疲惫。刚刚动用家族权力，亲手处置自己的亲大哥，她心中并不好受。

她转头看向方廷皓。

“廷皓，你的退馆申请，随着总部指令已经生效，你正式脱离风云道馆。”百草轻声说道，“我送你回贤武道馆。”

方廷皓望着眼前的少女，心中百感交集。他看见了她倔强坚韧的一面，也看见了属于水家水沉雪那份雷霆手段。可他同样看得见，她眼底深处藏起来的难过。

“好。”方廷皓低声应道。

两人一同离开已经封闭的风云道馆大楼。夜色晚风拂面，百草驱车，亲自将方廷皓送回贤武道馆。

贤武道馆院落安静，灯光点点。方婷宜刚刚结束复健，正坐在院落长廊休息。看见方廷皓归来，又看见站在一旁的百草，神色复杂。

“我把廷皓送回来了，他正式回归贤武。”百草对着方婷宜平静开口。

方廷皓走到妹妹身边，低声和婷宜诉说风云发生的全部经过。

百草没有多做逗留，这里是贤武的地界，她不便久留。简单道别过后，她转身，独自一人踏上返回松柏道馆的路。

月光洒在柏油路上，白色松柏道服在夜色之中格外清晰。刚刚经历一场天翻地覆的风波，罢免大哥，关停风云，遣送一众相关人员。她动用了自己一直刻意回避的水家权力，可心中没有半分胜利的狂喜，只余下沉沉疲惫。

转过熟悉的街道，松柏道馆的灯光遥遥出现在视野之中。

那里有晓萤、亦枫、若白还有一众伙伴。那里，才是属于戚百草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