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一轮皎月悬在岸阳的夜空。
街道上行人渐渐稀少,晚风卷来夜里淡淡的凉意。戚百草孤身一人走在回松柏道馆的路上,一身白色道服还沾着些许风云道馆内的尘土。方才在风云顶层办公室里雷霆处置一切的那份强硬,此刻一点点褪去,心底只剩下沉甸甸的疲惫。
罢免亲大哥水沉舟,关停岸阳风云道馆,遣送尹秀、长安离开岸阳。这些决定,是为了阻止残酷的武道继续害人,可骨肉相驳,终究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口。
远远的,松柏道馆院落暖黄的灯火透过木窗透出来,院落里还留着人影。
白天交流赛结束之后,百草执意独自去往风云,范晓萤、胡亦枫、若白带着所有松柏弟子捧着奖杯回来,可所有人的心一直悬着。大家根本安不下心休息,一直在等百草归来。
秀达、秀琴、杨睿几个少年原本还在厅堂来回踱步,等到夜色渐深,被若白安排先回宿舍休息。此刻庭院长廊之下,只剩下范晓萤、胡亦枫、若白三个人守在门口。
范晓萤坐立难安,不停望向街口方向,两只手紧紧搅在一起。
“都这么晚了,百草怎么还不回来啊,风云道馆那种地方,我越想越担心。”
胡亦枫站在她身侧,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眼底同样藏着忧虑:“别急,百草心里有数,她答应过我们会回来。”
若白负手立在廊柱边,清冷的面容上眉头紧锁。从白天百草决然转身走向风云道馆的那一刻起,他心底就萦绕着一股不安。风云刚刚折损了王牌选手尹秀,百草孤身闯进去,风险不言而喻。
就在这时,一道纤瘦的白色身影,缓缓出现在街口。
“是百草!”范晓萤眼睛一亮,立刻冲了出去。
三人快步迎上前。
月光落在百草的脸上,能清晰看见她眼底挥之不去的倦意,手臂上和尹秀对战留下的淤青还未处理干净,神情沉沉,完全没有白天拿下奖杯时那份鲜活的喜悦。
“百草!你总算回来了!你没事吧?有没有人为难你?!”范晓萤冲到她面前,上下仔细打量她,急声追问。
胡亦枫目光扫过她手臂的伤痕,神色一紧:“身上的伤怎么没有及时处理?风云道馆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若白的目光直直落在百草脸上,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你进去风云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需要知道全部经过。”
三个人的目光全部落在百草身上。
晚风拂过庭院里松柏的枝叶,沙沙作响。
百草抬眼,望着眼前陪伴自己许久的伙伴。
在松柏的这些日子,她是戚百草,是曲向南的徒弟,是一个拼命练习元武道的普通少女。水沉雪这个名字,水家庞大的家族,四位手握权势的兄长,水氏集团,风云道馆的血缘羁绊,这些沉重的过往,她一直刻意埋藏,不愿示人。
可今天,在风云道馆,一切已经被尹秀、方廷皓、长安知晓。纸终究包不住火。再继续隐瞒自己的身世,对眼前真心待自己的朋友并不公平。
百草轻轻呼出一口长长的浊气,迈步走进松柏的院落,三人跟在她身后,一同坐到厅堂之内。厅堂只开了一盏柔和的落地灯,光线淡淡的。那座今天赢来的银色奖杯,就安放在厅堂的木几之上,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百草缓缓坐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道服袖口磨旧的边角。
“我没事,身上只是皮肉伤。”她先回答晓萤的担忧,顿了顿,才缓缓开口,“我今天在风云道馆,见到了水沉舟。”
“水沉舟?!风云道馆那个幕后掌权人?”范晓萤大吃一惊,“你居然直接见到他本人了?你们发生冲突了吗?”
“不止是冲突。”百草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苦涩,“他……是我的亲大哥。”
一句话落下,厅堂瞬间陷入死寂。
范晓萤瞪圆了双眼,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僵在原地,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胡亦枫脸上一贯温和从容的神色消失不见,眉头紧紧皱起,眼底满是震惊。
一向冷静的若白,瞳孔也微微收缩,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着百草。
“你的大哥?”范晓萤迟疑的出声,“百草……你说什么?戚百草,怎么会和风云道馆的水沉舟是亲人?”
“戚百草,并不是我的本名。”百草垂了垂长长的眼睫,再抬眼时,眼神坦然,“我真正的名字,叫水沉雪。我是水家最小的女儿。水沉舟是我的大哥,我还有二哥水沉默,三哥水沉寒,四哥水沉炽。水氏集团,就是我们水家的产业,风云道馆,也是水家旗下掌控的机构。”
秘密一层层被揭开。
她慢慢诉说着埋藏多年的全部往事。
说起儿时在水家大宅的生活,从小就接触元武道;说起大哥水沉舟极端的武道理念,超负荷的训练,带给她的压力与伤痛;说起二哥、三哥、四哥心疼她,屡屡和大哥争执;说起自己不愿意接受那种只为胜负、不惜损耗身体的元武道,选择逃离水家。
为了躲开水家的束缚,她隐去水沉雪这个身份,拜入曲向南师父门下,化名戚百草,辗转来到松柏道馆,只想做一个简简单单追逐武道本心的选手。她不想依靠家族的权势与资源,只想靠自己的双腿,自己的拳头站上赛场。
“这么久以来,四位兄长、水父水母,一直都知道我在松柏。他们默默关注我的每一场比赛。只是我要求他们,不要出面干预我的生活。”百草嗓音轻轻沙哑,“今天和尹秀打完比赛,我心里疑惑难平,才独自去往风云道馆找大哥对峙。我劝他改变风云残酷的训练,让尹秀、长安离开,让方廷皓回归贤武。可是他不肯听。”
“万般无奈之下,我动用了水家嫡系的最高权限,罢免了大哥水沉舟在风云的所有职务,下令岸阳风云道馆关停整改。大哥被带回水家老宅交由家中长辈处置。尹秀情绪失控,被安排送往晶海休养,长安也被送离岸阳。廷皓,已经顺利回到贤武道馆。”
厅堂里静悄悄的,只听见几个人浅浅的呼吸声。
范晓萤听完一大段故事,久久回不过神。原来自己朝夕相处、一起吃苦训练、一起打闹的闺蜜,居然是水氏集团的千金。平日里朴实坚韧的百草,身上背负着这么沉重的家族枷锁。她眼眶微微泛红,往前轻轻挪了挪,小心翼翼伸出手,握住百草微凉的手掌。
“百草……不,沉雪。”范晓萤声音带着哽咽,“这么多心事,你居然一个人藏了这么久。你一定很难受吧。一边是血脉亲人,一边是自己坚守的东西。”
胡亦枫神色复杂,感慨万千:“难怪很多次遇到麻烦,总会有莫名的力量暗中化解。原来根源在这里。可即便手握这么强大的力量,你依旧选择留在松柏,一点一滴汗水拼成绩,这份心性实在难得。”
若白沉默许久,清冷的目光落在百草身上。震惊褪去之后,余下的是理解。他终于明白百草身上那股不同于普通少女的底气来自何处。
“身世是谁也无法选择的事情。”若白语气郑重,“无论你叫戚百草,还是叫水沉雪。在松柏道馆,你就只是我们的同门,是并肩训练的伙伴。不会因为你的家世,改变任何事情。”
百草听见伙伴这番话,积压在心底许久的委屈,在此刻终于松动。鼻尖微微发酸,眼底泛起一层水雾。
她逃离水家,隐姓埋名,最害怕的就是有朝一日身份揭开之后,身边的朋友会用不一样的眼光看待自己。可此刻晓萤、亦枫、若白的态度,给了她莫大慰藉。
“谢谢你们。”百草低声说道。
窗外月光穿过窗棂,落在厅堂的地板上。
秘密已经摊开在阳光之下。戚百草的外壳之下,水沉雪的身份再也无法掩藏。可松柏道馆的灯火依旧温暖,属于她的这份归属,没有改变。
只是,关停风云道馆,罢免大哥,这件事远远没有就此结束。水家内部的风波,元武道各界的震动,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