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落云收,天地死寂无声。
方才倾覆山河的劫罚尽数敛去,可世间最残忍的结局,终究落定尘埃。
沈寂玄僵立在原地,怀抱一空一暖,冰火两重。
空的,是怀中彻底冰冷、再无生息的夏妩鸢。
暖的,是臂弯里小小一团、啼哭软软的女婴。
是他与她的孩子,是她拼尽最后神魂、舍命换下来的骨肉。
小小的婴孩闭着眼,睫毛纤长柔软,鼻梁秀气,眉眼轮廓完完全全复刻了夏妩鸢。连啼哭时微微蹙起眉尖的模样,都和当年初遇时懵懂怯生的她,如出一辙。
是女儿。
是他的鸢鸟,留在这无情世间、唯一的一缕余影。
沈寂玄垂眸,漆黑空洞的眼底,终于落下千年来第一滴泪。
仙尊无泪,大道无情。
可他此刻,痛得神魂俱裂,寸寸成灰。
他抬手,指尖颤抖得不敢触碰怀中幼女,怕自己一身冰冷戾气,伤了这团唯一的暖意。方才暴走翻覆天地的仙力尽数收敛,滔天疯魔被硬生生压回骨髓深处,只剩下无边无尽的荒芜。
“……像你。”
他低声喃喃,对着怀中长眠的女子轻语,嗓音沙哑破碎。
“长得和你一模一样。”
“妩鸢,你看,我们的女儿。”
任凭他轻声呢喃,怀中之人再无回应。
唇不再扬,眼不再睁,温热的呼吸彻底消散,千年相守的温柔,从此断绝人间。
方才断裂的同心契碎纹,散落在风里,点点银光湮灭。
神魂相缠一千二百载,从今往后,他的神魂空空荡荡,再无牵绊,亦再无归处。
他小心翼翼将女婴护在一侧,俯身轻轻抱起冰冷的她。
她一生温柔,渡人渡己,渡尽世间心魔劫难。
她怕寒、怕孤、怕无人相伴。
从前千年,皆是他寸步不离护她。
往后千秋,换他守她长眠,岁岁不辍。
沈寂玄抬手,翻覆道力,平地起冢。
不用顽石,不用黄土,他以自身千年仙元为基,以漫天残余劫雾为壤,就地筑起一座清宁孤坟。坟前无碑无字,唯有一缕永不消散的鸢影清风,岁岁徘徊。
他不敢厚葬,不敢离远。
他怕她长眠孤寂,怕这世间风霜,吹冷她的魂魄。
幼小的女婴似乎感知到娘亲不在,细细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小脑袋微微蹭动,软糯孱弱,惹人疼惜到极致。
沈寂玄俯身,指尖轻轻拂过女儿柔软的发顶,空洞的眸底,终于落进一丝微弱的光。
这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执念。
是他的鸢鸟,拼了命留给她的念想。
“为你取名……念鸢。”
“沈念鸢。”
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一字一顿,字字皆思,字字皆痛。
“从今往后,为父护你长大。”
“替你娘亲,看遍山河风月。”
“替她,好好活在这世间。”
荒风掠过孤坟,吹动他雪白凌乱的衣袍。
曾经偏执热烈、只求与她朝夕相守的寒鼎仙尊,此刻一身清冷孤绝,眉眼间再无半分温柔暖意。
从前渡劫,是为相守。
从今往后渡余生,只为念想。
他抱着小小的沈念鸢,静静跪在坟前,一跪,便是三日三夜。
无人知晓,这位执掌大道、可逆乾坤的无上仙尊,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红着眼眶,一遍遍对孤坟低语。
“我渡尽天下劫,偏偏渡不过失去你的劫。”
“妩鸢,我不怪天道。”
“我只恨我自己,护不住你。”
“你放心。”
“我会护好念鸢,护好你的一切。”
“此生不复娶,此生不另欢。”
“千秋万载,我孤身守坟,守女,守你余影。”
风过坟头,似有一缕温柔气息轻轻拂过他的眉眼,像是她最后的回应。
是幻觉,是执念,是他穷尽余生,也不肯放下的深情。
天地辽阔,山河无恙。
只是世间再无夏妩鸢,再无人温柔唤他一声寂玄。
往后岁岁年年,漫漫孤途。
他携眉眼似她的幼女,守着一方空坟,守着一场永不落幕的相思。
一念成鸢,余生皆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