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畏失谷的天光尚未散尽,天地间骤然风云倒卷。
方才一路渡化的心魔劫念、万般情爱嗔痴、怕失怕离的执念,从未真正消散。它们尽数蛰伏于同心契最深的神魂缝隙里,攒攒千年情劫,在此刻,轰然反噬。
天际惊雷闷滚,万里晴空一瞬暗沉。
夏妩鸢脚步猛地一滞,心口剧痛炸开,整个人踉跄着跌撞进沈寂玄怀中。
她脸色刹那惨白如纸,唇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小腹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连带神魂都寸寸崩裂、翻涌剥离。
千年相守,同心契缠神魂。
可她是半妖之躯,血脉驳杂,先天残缺,本就难承仙胎骨血。
一千二百载情深缱绻,一朝珠胎暗结,本是天道恩赐、千古圆满。
谁料,却是压垮她命数的最后一道死劫。
“妩鸢!”
沈寂玄浑身道力瞬间暴走,墨眸骤裂,眼底所有温润尽数碎灭,只剩下滔天惊惧与寒意。
他伸手死死抱住怀中之人,掌心源源不断渡入精纯仙力,想要稳住她溃散的神魂、护住她孱弱的肉身。
可没用。
天道劫罚,情债骨偿。
她腹中胎儿承他无上寒鼎仙元,灵力太过磅礴霸道,硬生生撕扯她的妖骨经脉。妖血混着细密血丝,自她唇角不断溢出。
剧痛钻骨剜心,夏妩鸢指尖死死攥着他的衣袍,指节泛白颤抖,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闻。
“寂玄……好痛……”
她从来从容清和,渡尽万般心魔劫厄,从未喊过一声苦、惧过一次难。
可此刻,难产撕体之痛,神魂崩碎之苦,让她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沈寂玄手臂绷得死死的,怀抱颤抖,万年不动的心绪彻底崩裂。
他坐拥通天大道、执掌寒鼎乾坤、可渡世间万劫、可逆山河日月。
他渡得了众生执念,渡得了爱恨贪嗔,渡得了天地百难。
唯独渡不了她的命劫。
唯独留不住他的鸢鸟。
天幕黑云压顶,劫风呼啸四野。
整片天地的灵气疯狂紊乱,同心契印在二人腕间疯狂灼烧、剧烈震颤,银青神纹红得刺眼,像是在淌血。
“别怕,我在。”他嗓音嘶哑破碎,一遍遍渡力,一遍遍地哄她,近乎疯魔,“再撑片刻,我护你,我一定护你……母子平安,妩鸢,别放弃……”
夏妩鸢微微睁眼,眸光朦胧虚弱,望着他慌乱失态的模样,艰难扯出一抹极浅的笑。
她太清楚自己的身子。
太清楚这桩天道不肯成全的圆满。
千年劫路,他们携手渡尽。
最后一劫,是生子夺命。
是天道,要以她的命,了结他千年情深。
剧痛一波胜过一波,经脉寸寸断裂,妖力彻底溃散。她浑身冷汗淋漓,体温一点点变冷,原本紧扣他衣襟的手指,渐渐无力垂落。
“寂玄……”
她气息微弱,一字一顿,带着泣音,也带着万般不舍:
“对不起……不能……陪你走到最后了……”
“我爱过你。”
“一千二百载,从未悔。”
沈寂玄瞳孔骤缩,心口像是被活生生撕裂、碾碎。
他抱着越来越轻、越来越冷的人,周身仙力紊乱暴走,天地狂风卷碎他满头青丝,衣袂翻飞如魔似狂。
“不准说!”他低吼,声音颤抖崩溃,“不准道歉!不准走!夏妩鸢,你答应过我,相守无期,你答应过我的!”
可回应他的,只有她愈发微弱的呼吸。
她拼尽最后一丝神魂力气,护住腹中尚且孱弱的孩儿,将所有生机尽数渡给骨肉,独自承下所有天罚死劫。
骨血落地的那一刻,一声微弱啼哭响起。
而怀抱之中,那双温柔澄澈、渡尽他半生惶惧的眼眸,彻底轻轻阖上。
呼吸断绝。
神魂消散。
体温尽凉。
风停,雷静,黑云散。
天地一瞬死寂。
万里山河无声,万千劫念寂灭。
他渡遍天下万般劫,到头来,劫尽人亡。
沈寂玄僵立原地,抱着彻底冰冷的爱人,怀中还躺着初生的幼子。
孩子眉眼像极了她,软软小小,啼哭不止。
可他的鸢鸟。
再也不会睁眼看看他了。
腕间滚烫千年的同心契印,骤然寸寸碎裂、彻底黯淡。
千丝万缕的神魂羁绊,一朝断裂,永无续期。
他低头,轻轻贴着她冰冷的额角,声音轻得像碎雪,沙哑得不成人形,眼底是覆灭三界的荒芜与疯痛。
“妩鸢……”
“你骗我。”
“你说过,不埋尘,不回头。”
“你说过,同心不离。”
“可你……留我一人,岁岁余生,漫漫孤老。”
山河依旧,劫尽缘灭。
寒鼎渡尽红尘万劫,终究渡不回他的陆鸢。
从此天地无鸢鸟,世间唯余沈寂玄。
千秋万载,一生永寡。1
这文笔太能拿捏情绪了,看得人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