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翻涌,无数扭曲的怨念虚影嘶吼着扑来。
那些虚影,皆是这名邪修一路寻访、强行自众生识海中攫取的心念所化,哀哭、不甘、痴念缠作一团,腥臭阴冷,所过之处,周遭草木瞬间枯萎。
黑袍修士立于黑雾之后,指尖掐诀,目中贪念炽盛:“执念滞留于心,本就是累赘!与其留着折磨自身,不如交于我炼化,化作大道资粮,于你于我,皆是好事!”
“大谬。”沈寂玄踏前一步,同心契印流转银青柔光,在身前铺开一层澄澈光幔,“执念生于本心,是一人悲欢所系。可疏导释怀,可自行和解,唯独不容外人强夺。你看似收纳执念,实则是截断众生自渡之机,强取他人心魂根基。”
夏妩鸢静立一侧,神识散开,护住身后惊魂未定的苏晚,不让乱逸的邪念侵扰她本就脆弱的心神:“归墟劫火,便是万古执念积压、又遭外力禁锢才酿成大祸。你这般掠夺心念,聚少成多,假以时日,便是再造一场新劫。”
“空谈大道!”邪修冷笑,猛地催动身法,黑雾凝聚成无数细长触须,四面八方缠绕而来,“这世间弱肉强食,能攫取心念,便是我的本事!”
触须撞上银青光幔,发出滋滋的蚀响,怨念虚影疯狂冲撞,光幔层层涟漪震荡,却始终不曾崩破。
沈寂玄不急于强攻,只以契印稳住守势,慢慢拆解黑雾里纠缠的心念。他没有直接湮灭这些怨念,而是顺着心念脉络,剥离邪修施加的禁锢。
那些被强行掳来的细碎执念,原本被捆缚在黑雾之中,浑浑噩噩不得解脱。此刻银青光丝渗入,一层层解开枷锁,许多虚影渐渐褪去暴戾,露出原本的模样:有盼归的游子、惜别的爱人、遗憾未竟心愿的匠人。
它们不再听从邪修驱使,茫然地在虚空漂浮。
黑袍修士见状,心头一慌,厉声喝斥:“敢散我修为根基!”
他不再保留,全身黑气尽数汇于一掌,凝聚成一头巨大的怨兽,獠牙森然,直扑沈寂玄面门。
“执念本无善恶,是你的掠夺,令它成凶。”
沈寂玄侧身避让,夏妩鸢同步引动契印之力,银青流光交汇,一道贯通神魂的清念洪流,径直撞向怨兽。
轰然一声巨响,怨兽哀鸣一声,寸寸瓦解。裹挟其中的万千心念,如同挣脱牢笼的飞鸟,四散飘开。
邪修受力量反噬,一口黑血呕出,气息骤衰,不敢恋战,转身便要遁走。
“想走?”夏妩鸢轻声一喝,一缕光丝缠住他的遁光,将他稳稳定在原地。
沈寂玄缓步走近,目光平静:“你所修的夺念之法,源头可追溯至上古乱时。当年便有修士妄图掠取众生执念速成,最后心念失控,祸及一方。前人覆辙,你还要重蹈?”
邪修面色阴晴不定,仍不肯服软:“大道万千,凭什么只许你们渡化,不许我炼化!”
“区别只在一念之间。”沈寂玄道,“渡化,是顺其本心,助执念归宁,选择权始终在众生自己手中。而掠夺,是以强凌弱,强行割裂人心,不问愿不愿意。一为成全,一为劫掠,道途早已分野。”
他没有直接废去邪修修为,只是以清念之力,抹除他这套夺念邪法的法门印记。
“今日废你此术,不夺你性命。若再寻访世人、强掠心念,届时便不会这般轻饶。”
禁锢邪修周身的光丝缓缓松开。黑袍修士又惧又恨,深深看了二人一眼,不敢多言,仓促化作一道黑芒,逃向远空,转瞬不见。
危机散去,院中风声重归柔和。
苏晚静静站在廊下,方才那场斗法她看得分明,心底触动颇深。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旧玉佩,指尖轻轻摩挲,不再如先前一般沉溺无尽悲戚。
“我好像懂了。”苏晚声音轻轻的,“我的思念,是我自己的。可以放不下,但不该被旁人拿走,也不该拿它活活耗死自己。”
夏妩鸢微微一笑:“不必逼迫自己立刻释怀。慢慢来就好。”
苏晚颔首,将玉佩小心收好,收入锦盒之中。
心结尚未全然解开,可那层死死裹住她生机的死结,已经松了一线。
二人不再久留,辞别苏晚,离开临江别院。
行至城外江畔,晚风卷起浪声,流向远方。
沈寂玄望着滔滔江水,轻声开口:“除去这名邪修,未必就能根除夺念之流。只要有人贪图捷径,想借众生心念速成,这类邪法便会有人追寻。”
夏妩鸢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浩渺烟波:“我们能拦下一次,拦下一人,却拦不住世间所有贪念。唯有让更多人明白,人心不可强掠,执念可解不可夺,方能少一些这般祸端。”
同心契印在二人之间微光流转,随江风轻轻颤动。
前路依旧漫长,散落在万域浮陆里的心结与歧途,尚待一一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