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一晃而至第二日。
沈寂玄一早便带着愿意一试的几名青壮,去往分水滩丈量水势、标记斜堤的方位;夏妩鸢留在陈氏祠旁,静静守着,防备劫丝暗中作祟。
族中人心早已撕裂成两半。
一部分族人听进了改堤疏导之计,不愿再走献祭老路;可以老族长为首的一派,根深蒂固信着滩神之说,劫丝便借这道裂痕,悄悄煽风。
流言无声在族里蔓延。
先是传言愿意修堤的那一支,想借筑堤之机独占临水良田;转眼又说,沈、夏二人是异道妖徒,假意献策,实则要引大水吞掉全族。
细碎猜忌越传越烈,原本只是理念之争,渐渐化作积怨。
午后,两房族人在滩头相遇,一言不合便起了冲突,扁担、木叉纷纷拿起,眼看就要酿成械斗。
劫丝化作淡不可见的灰烟,盘旋在人群上空,不断往众人识海里灌入躁意:纷争不休,唯有献祭,才能止乱。
“住手!”
夏妩鸢及时赶到,同心镜纹自袖底漾开一层柔光,稍稍压下人群中翻涌的戾气,却不能直接抹去人心的猜忌。
老族长拄着木杖,面色铁青:“你等不除,族内永无宁日!今日便把那少年送去滩上祭神,平息水怒,也断了外人蛊惑!”
他一声令下,几名亲信立刻转身,要去寻那名孤弱少年。
沈寂玄恰在此时自滩边赶回,衣上沾着湿泥,神色沉静,拦在人前:“械斗、献祭,皆是劫丝想要的结果。它要的从不是滩水平安,是让你们继续相信,牺牲是唯一解法。”
他抬手,展出方才勘好的堤图,平铺在一块大石之上:“斜堤的走向已经定好,石料、人力,邻村也愿意援手。只要放下私怨,不出两月便可完工,长久疏导水势,不必再以人命填灾。”
“纸上画图,谁知能不能成!”一名族人嘶吼,被灰雾裹着,眼底泛着偏执,“先祖行之百年,岂会不如外来之人的计策?”
夏妩鸢轻声开口,目光扫过躁动的众人:“先祖当年行祭,是无堤、无渠、无共助之法。如今有可行之策,何必固守旧痛?今日若流血献祭,换来短暂安稳,再过十数载,滩水复冲,今日的仇怨只会更深,还要再寻下一个牺牲品。循环往复,何时才是尽头?”
这番话,让不少举着器械的族人动作迟疑。
劫丝见状愈发焦躁,灰雾骤然浓了几分,专挑心底最深的忌惮放大。那名孤弱少年被人牵到滩边,吓得浑身颤抖,低声啜泣,更让一部分族人认定,此乃命中注定。
老族长闭了闭眼,似在挣扎,良久才缓缓开口:“给我们最后一夜。明日天明,再定最终取舍。”
众人渐渐散去,滩头归于冷清,只剩江浪一遍遍拍击滩石。
沈寂玄与夏妩鸢并肩立在水边,同心契印微微发烫,能清晰感知劫丝还盘踞在陈氏一族的心念之间,并未退走。今夜,它必会倾尽余力,蛊惑人心。
“一夜,足够它做许多手脚。”沈寂玄望着沉沉流水。
“那我们便守这一夜。”夏妩鸢靠在他身侧,指尖与他相扣,镜纹微光相连,“不强行替他们抉择,只护住那少年,不让劫丝在暗处偷夺性命。”
暮色漫过滩涂,星月慢慢升上江面。
暗流藏于人心,比江底的漩涡更难捉摸。待到天光破晓,陈氏一族的抉择,便要落定。